与《锦瑟》相关的钩沉 作者:黎燕


 

与《锦瑟》相关的钩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在时光的河岸边,临水自照,诗人惆怅哀婉的吟咏仍在耳边盘旋。

很想与后唐这位师友唱和些什么,不为情爱,只为穿越千年的心慕神追。无奈我既没古瑟,也不会抚瑟而歌。

有瑟无瑟,会与不会,原本无关宏旨。“相视而笑,莫逆于心”,也许更好。

静听岁月的流水从指尖滑过,且看春花在无弦琴上穿行跌宕。

意念里,远方有一盏灯。

一池幽蓝照我心。

缘于本性,我对微小的、青涩的、质朴的、原始的物事,有感性的亲近和愉悦。

自珍于方寸之间,是我对《锦瑟》的惯性回应,是追怀的某种姿势和寄予。

只能于此。

洗澡作为一种仪式,古已有之。农历三月初三的“上已日”是中国最早的洗澡节。这一天,男女老幼洗尘净身,为顺时应律的仪式。我们的先人对清洁肉身是多么在意啊。

孔子与得意门生的至乐就是“浴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师生身着春日佳服,喜气洋洋共浴于沂水,容光焕发地歌咏而归。最美师生的洗浴声,歌咏声始终飘在沂水河畔,飘在我们的耳旁。仅这个画面,《论语》就洋溢着温暖的烟火气儿。

魏晋时代,“上已日”是约定俗成的修禊日。斯时,百姓水边嬉戏,以消不祥。文人雅士郊外踏青、洗浴唱和,一派诗情画意,斐然而锦绣。流传千古的《兰亭序》,就诞生在修禊日里。斯时,四十位名流高僧践好友王羲之的邀请,衣袂飘飘来到会稽山阴,在碧玉般透明的兰溪里美美地洗浴之后,水汽盈盈地聚集溪旁的兰亭里。丛丛兰花在岸边妩媚飘香,兰心蕙质,曲水流觞。山水与群贤水乳交融,诗酒与文墨相得益彰,中国文学和中国书法的经典《兰亭序》,由此诞生,其真魂穿越时光,至今仍叹为观止,风华万千。

渺小的我,只能仰望先贤的峰峦而望洋兴叹。境界无法抵达其万一,只能对洗澡酷爱到极端。那是比吃饭、睡眠还重要的事情。如果到时没洗上,无论如何洗脸洗脚,都有蓬头垢面的污浊感。每周若能洗上一、二次,水质、水温、水流都在最佳状态,若是温泉,时间又充裕,那就宛若神仙了。干脆闭上眼睛,慢条斯理地沉浸于温水的轻柔抚慰的舒爽之中,沉溺于最美的享受里。对我而言,每一次洗澡,都是一次节日,心里满是水洗俗尘的欢喜。如果我生活在极度缺水的地区,多年也洗不上一回,不知要承受怎样的煎熬。便庆幸我所在的地域,都是水源丰沛。尤其是到鞍山工作和生活后,还可经常泡洗温泉。

洗澡引发的往事不能忘怀。

下乡插队时,心中纠结的不是干农活苦累,而是不能随心所欲地洗澡。夏天还好说,我们女生经常结伴到村口的小溪洗浴。但山区天冷几乎占一年的四分之三。青年点的烧柴紧张,哪有洗澡的条件?我洗过冷水浴,三九严寒也坚持着,只能聊以解忧,有利于健身,却无法去垢。记得一次我们不仅长达二个多月没洗热水澡,头发也一个多月没洗。痒得厉害,晚上睡不着,就“哗哗”地直挠头皮。至今,还十分恐怖地记得虱子缠身的惨状。作为知青最大的收获是懂得了珍惜。珍惜眼前人和身边物,已成习惯。每逢在公共浴池洗澡,一旦看到淋浴头下无人,水还哗哗流淌,心就惴惴不安。

对我而言,如果身体不干净,活着的质量就大打折扣了。如果心不干净,终究俗不可耐。我喜欢从外至内的干净,即散发的气息干净,做的事情干净,挣的钱干净。如果一个人相貌干净、衣着干净、说话干净、做事干净,尤其是眼神干净……这些,让我无端产生好感,产生了走近的愿望。我所结交的朋友,都是身心干净的人。如果某一天,突然发现某个朋友做事埋汰、龌龊,我就非常痛苦。一条无形的鸿沟横亘着,我在这面,她(他)在那面,两颗心再也无法贴近,自然形同陌路。

可是,一个人如何从小到老,都保持从外到里的干净呢?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孩子、青年人,还好一点。可人一旦上了岁数,就容易变得油滑世故了,眼神也变得浑浊了。是灰尘积垢的太久太厚吗?那么,在时间的刀砍斧斫中,一个人怎样才能对灰尘、恶俗有强大的抵御能力呢?人在诱惑面前,如何不被击中,依然坚守不可逾越的生命底线呢?

始终干净地活着,是理想,埋在心里,飘在天边。

喜欢那些散发神性的清洁诗篇,它们宛若琥珀和钻石,穿越流光,照耀我心。

喜欢听音质干净的歌,无论是通俗、民歌、还是美声,只要歌声里没有杂质,就为情真意切而心动。廖昌永、费玉清、蔡琴、平安、王晰的歌,有如无形的磁场,牢牢地将我吸引。

喜欢张爱玲的干净,常常为她笔下活灵活现的小场景、小情趣、小把戏乃至小团圆着迷。喜欢她对爱情的姿态,从睥睨冷傲的云端,卑微地自降到人生的低处,并在尘埃上开出花来。低得干净而高贵,小女人的一往情深,令人嘘唏。

我的追怀,与喜欢运动紧密相连。少年时酷爱各种游戏,跳格子、跳绳、跑步、踢毽,甚至爬绳、爬树,都乐此不疲。

课间,我很少在教室里坐着,下课铃一响,我总是跑到操场,在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撒欢地玩。就尝到了运动的甜头,上课时精力饱满,思维灵动,效果特别好。同学说我聪明,只有自己知道那是课间活动的结果。后来爱上跑步,直到近年来较长时间的散步,都是我的生活习惯。

文革大串联时,我和同学曾从辽阳徒步走到千里之外的北京。躲开喧嚣的洪流,用青春的脚步一步步丈量大地山川,餐风饮露,聆听寰宇和土地的呼吸和心跳,堪称浪漫之旅。

在辽阳一高中住宿时,每天清晨,我都要在学校的四百米跑道上跑几圈,风雨不误。那时,我这个楞头靑,在学校的操场上日日长跑不止,伴着呼呼跑动的脚步,头顶偏右扎着毽样的一撮头发,在风中一颠一颠地跳荡着。哈,一定有校友嘿嘿暗笑。这所辽宁省重点高中,每年在辽阳市及周边市县只招收二百七、八十名考生,都是学习尖子。我其貌不扬,没有文体特长,又不是文革中的风云人物,给同学只留下操场的记忆。

四十年后校友聚会,一些外班的同学看到我,不约而同地说道“你就是那个爱跑的女生!”毕竟,他们还有未知。那时,每天晚饭后至晚自习的一个多小时里,我总是独自步出校门,由柏油路而转入不同的田间小径,兴趣盎然地到附近的乡村转悠,按时转回学校上晚自习。天天散步,接通地气,吸纳能量,多好的精神加油!

独往独来,随意而行,已是无法改变的生命姿态。感激命运,让血液里有泥土、大山因子的我,始终没有远离长白山的衣襟。在铁矿山雄浑温暖的怀抱里,我饱享了信马由缰、率性而为的自由。这个不再单纯的年代里,可以完全依着自己的性情而畅行无阻,真实地看到我的梦树在质朴清澈的沃土上抽枝展叶,开花结果,我常常为这种珍罕的成全而庆幸,温暖得泪湿双眶。

从小好动,受益匪浅。由于精神头倍足,我的一分钟可发挥数倍的作用,从来没有死用功,小学到高中一直潇潇洒洒。而且,至今仍步履如飞。宇宙是运动的,人要与宇宙保持和谐,白天多运动,夜晚多休息,当是一条健康的生活规律。而我的睡眠,基本良好。心中没事,可以贴上枕头就进入梦乡。睡眠,不仅可以将一天的劳累完全消解,还可以使肌体得到修复与疗治。甜美的睡眠,使一个人仿佛得到重生,经过一夜的酣睡,第二天一早,变得多么清新与焕发啊。

读书,也是我追怀的习惯使然。少年读书成瘾。一看到书,就眼睛发亮。读书,成了一天中最快乐的事情。那时,精力多么充沛啊,可以一个晚上读一本大部头的长篇小说。一点也不困,第二天上课,一切照常。可惜,这样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再也享受不到豪读的深度熏酔了。可以从头读到尾的书,越来越少,而且欲罢不能也越来越少。少年的单纯,多么令人怀念啊。一本好书在手,自己就成了最幸福、最富有的人。就感到这一天太阳笑意盈盈,所绽放的丝丝缕缕的笑容,明亮又温暖。风儿,正活蹦乱跳地欢歌着,曼舞着。整个世界,无不凸显着生动璀璨的风景。而我,就像一只小鹿,徜徉于鲜花盛开的丛林里。被无边无际的快乐沐浴着、覆盖着,就宛若汁液湛绿的小树,在春风的梳理中载歌载舞,节节上扬。

我最早接触的音乐、风景、爱情,都是书籍、文字渲染、铺排的。书,使我的生活呈现了与眼前迥然有别的另一个世界。那里有梦、有诗、有歌、有画,可以让我随意浮想联翩。

平时,我是沉默寡言的,可在书的世界里,我却是活泼、舒展的。我,好喜欢这样的充满诗性的生活状态。那些珍珠般的话语在我的心里闪烁缠绵:“每一分钟,每一个在无意中说出来的字眼,每一个无心的流盼,每一个深刻的或者戏谑的想法,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觉察不到的博动,一如杨树的飞絮,或者夜间映在水洼中的星光——无不是一粒金粉。”(前苏联.帕乌斯托夫斯基《珍贵的金粉》)。

我所喜欢的书籍,每一页、每一个字,都漫漶着永不退色的金粉。一日复一日浸润着我的心魂和血液。

读书使我不断邂逅崇仰的先贤和从未谋面的知己,李商隐啊,苏东坡啊,白朴啊,袁宏道啊,曹雪芹啊,鲁迅啊,张洁啊,张宗子啊……他们的眼神在我的心里闪现,明灭,给予我教诲和引领。

心灵的碰撞和共鸣,渐渐地有了蝉蜕、第二次出生的感觉,宗教的情怀不期而至。

懂得一个人,所作的一切,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也不是功利驱使,而是发自于内心的真实需要,出自内在的自我约束。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如何充满诱惑,却有足够的定力,守护着自己的信奉。将保持自己身心的干净,看得如生命一样重要。即使无人时,也一样守望着自己看重的生命元素,不允许有丝毫的动摇和闪失。仿佛对爱情的坚守,无论岁月如何沧桑,却不离不弃,一往情深地守护最初的眺望。对得失,已不在意。

做一件事,如若讨价还价,仿佛将衣服剥去,无地自容。不轻易答应别人,一旦应承下来,就是生命的一种承诺。做,就要尽到最大的努力。总是讲究人格的完善,以此为最初、最高的尺度。对于浮华,即使唾手可得,却坚拒于门外。

对上苍与亲人、朋友、同事,总是心存感激。对亲人、朋友乃至于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内心蓄满了柔情和怜惜。一切,出自真心。将义气作为习惯,将付出视为快乐。深深情意,不是用话语,而是付诸于行动。这样做,不是源自情操和境界,完全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岁月静好,心灵安妥,已成惟一祈愿,左右着日常的言行举止。

如此理性,定无风情可人。

人们,我和你,女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仅是审美的对象就好。

这样的期许果真出现,就是美丽的神话显现。

坐拥空山晶莹月,独钓一江梅花雪。

感觉这样的意境暗合《锦瑟》苍凉旷远的味道,就有欲诉衷情缠绵在心。

写作,作为与《锦瑟》应和,释放情怀的生命方式,是发自真情的心潮激荡,是身着文字的羽衣在心灵的天空里甩袖狂舞,是用枯瘦的双手抚摸岁月的沧桑和疼痛,是一个人独自垂钓流光散落的金珀,抑或生锈的碎片。我用文字搭建拈花而笑、或温暖或凄清的城堡,惟愿有人为之心动——由于懂得无弦的歌吟,而分享共有的生命感觉之人。

潮起潮落,何止是世事的律动。一些亲近的人渐行渐远,背影一如落潮,一转身,周围已不见踪影。那人,也不是什么关系至密,彼此不仅没有利益的瓜葛,甚至都没有说过什么话,只是有些好感而已。华年易逝,落霜的并不仅仅是我们的两鬓,还有我们无法左右的缘去,以及随之而来的纠结和伤感。这样的疼痛让我感恩,为曾经收获到的感动和温暖。能够与这样的人相遇,虽然仅限于一点点的理解的目光,抑或从远处飘来的一朵微笑,所幸的是被我感知,并收藏在心底。这样的收藏真好,一个人独行也不感到清冷寂寥,得到了这么多的给力,就感到清瘦的我,前行的步履分明被风托举着,姿态里有了一点飘逸的意思。

生命远行了一圈,归来,细看,终点与起点再一次归结在一起。邂逅,分离,喜乐,落寂,它们即使全都存在,其实还是缘于自身。今生我们能抵达什么地方,喜欢读什么书听什么曲子,能与什么样的人相遇,能对谁多看一眼,能向谁敞开心窗,分享心灵共振的神会,与时空无关,与外物无关,与风月无关,只与我们自己的心念有关。

敝帚自珍,锦瑟无弦。

红尘里行走,梦影里眺望。心声最终漂流到哪里,充满了神秘和未知。

未免虚韬。

世事所抵达的终点,大多是难尽人意且又无力改变的。

仍确信,纵然沧海桑田,好的东西却不会消失殆尽,它们一直都在。只要灵光一现,隐匿于时光深处的锦瑟就会穿越厚厚尘网,演绎惊世绝响。这,也许就是美丽人间的希望所在。

岁月依然,寻找温情的初心依然。


黎燕文集:http://www.hxzq.net/showcorpus.asp?id=255


 


华夏知青网不是赢利性的网站,所刊载作品只作网友交流之用
引用时请注明作者和出处,有版权问题请与版主联系
华夏知青网:http://www.hxzq.net/
华夏知青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