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繁花》一起回忆我们经历过的年代——读《繁花》两篇 作者:铁字405


 

和《繁花》一起回忆我们经历过的年代

                                                 ——读《繁花》

我喜欢《繁花》,除去令我这个没读过几本书的“井底之蛙”对小说本身奇异的写法震惊之外(见我的博文“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读《繁花》”),更主要的是此书真实地再现了我们经历过的年代,自然灾害、文革、上山下乡、改革开放------,读来处处是回忆,样样都亲切。读《繁花》,需要调动你自己的人生体验,才能真切感受其中的奥妙无穷之处,别人的故事,你自己的故事,在《繁花》里都可以找到类似的影子。正如博友玉梅所言“毕竟是同年代的人,虽然不是上海人,没出地球,心心都是相同的。”

亲身经历过的平常事何以至今读起来如此兴奋?我想,这或许是年龄关系,像九斤老太,愿意不厌其烦地讲过去,听过去。但我想更主要的原因是作者诙谐的上海普通话的运用,以及不露声色看似平淡的叙述,使小说更有时代感,更具时代特征。就像“在陋巷”的《北大荒十年》,哪一件事不是荒友亲身经历?荒友之所以人人爱看,是因为他的东北嗑,他的不一样的书写,令当年北大荒的生活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小说从60年代自然灾害写起的奇数章节,因为这几乎是我的亲身经历,而从90年代改革开放写起的偶数章节,除感觉有些地方描写有些“黄”外,这部分几乎是一个饭局接一个饭局流水席,虽然《繁花》中写的饭局同样令人叫绝,不仅在刻画人物,更在展示时代的社会心理,但总感觉离开我这个守旧小百姓的生活太远。据作者说,小说开始在网上发表时,读者对现代部分感兴趣的居多,(偶数章节),每天催着他:爷叔,快点来!可见不同时代的人,或生活经历不同的人,对本书的兴趣点不同。

感谢作者如实地、详尽地书写,犹如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个个电影镜头,使我们经历过的历史流动起来,鲜活起来,下面随截取书中的几个片段,与《繁花》一起回忆我们经历过的年代。

1960年秋,我刚上初中,开学不久,课就几乎停了。许多同学和老师由于营养不良都得了浮肿病。鉴别的方法是大拇指用力按下去皮肤不反弹,但按的部位必须是脸部,腿部不算。浮肿的人可以享受2斤黄豆和一周的病假。后来学校组织大家“生产自救”,把足球场开垦出来种上了小麦,小花园种上了黄豆和蔬菜,生物老师培育出蘑菇菌,于是学校发动我们初中的同学去捡马粪,在马粪堆上种植蘑菇。星期天我和小伙伴到郊区挖整整一面口袋野菜,母亲天天摊野菜饼子给我们吃。食堂买来的窝头和馒头,要放凉才舍得吃,因为禁嚼------

看《繁花》是如何用“百鸟朝凤”这个成语记录这段历史:

西康路底,是一座人行便桥,河对面,上粮仓库码头,日常有囤满米麦,六谷粉的驳船停靠,据说有几船装满了精白面粉,专做奶油方面包。近来粮食紧张,每次驳船一到,两岸男女船民,立刻就朝码头铁吊脚下奔,铁吊是一只凤凰,信号明显,船民专事收集粮食屑粒,麦,豆,六谷粉,随身一柄小扫帚,报纸贴地铺开,等于是小鸟,吊机凤凰一动,百鸟朝拜,纠察一喊,大家飞开,又围拢。理发店王师傅讲苏北话说,扫下来的六谷粉,细心抖一抖,沙泥沉下去,加点葱花,就可以摊饼子,花一点功夫,没得关系,功夫不用钞票买,有得是。小毛娘讲,是呀,人的肚肠,等于橡皮筋,可以粗,可以细,可以拉长,缩短,当年东洋人,封锁药水弄,草鞋浜关进苏北难民,饿得两眼发绿,人人去刮面粉厂的地脚麸皮,等于吃烂泥,也有人去吃苏州河边的牛舌头草,每天毒煞人,饿煞人。王师傅说,嗯哪,可怜那,不得命喽,封锁半个号头(月),每天十多个人翘辫子,收尸车子,天天拖死人。小毛娘说,现在又困难了,不要紧,我笃定泰山,买了大号钢钟锅子,节省粮票,每天用黄糙米烧粥,大家多吃几碗。王师傅不响。

形势如此,大自鸣钟弄堂里,除了资产阶级甫师太,家家户户吃粥,吃山芋粉六谷粉烧的面糊涂。小毛家住三层阁,五斗橱上方,贴有一张冒金光的领袖像(原是耶稣像)。全家就餐之前,小毛娘手一举说,慢,烫粥费小菜,冷一冷再吃。大家不响。小毛娘移步到五斗橱前面,双手相握,轻声祷告道,我拜求领袖,听我声音,有人讲,烧了三年薄粥,我可以买一只牛,这是瞎话,我不是财迷,现在我肚皮饿,不让别人看出我饿,领袖看的见,必会报答,请领袖搭救我,让我眼目光明。大家不响。然后,小毛娘坐定,全家吃粥。

天底下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耶稣,一个是老毛,最了不起,那么多人每天跟这两个人讲心里话,但他们就是一声不响。在无助、迷茫的情况下,人是哀怨的。

我也见爸爸经常坐在桌前写申述材料,不停地写,直到文革被打回原籍,没了指望。被解放时父亲已是花甲老人。我相信很多人有和阿宝爸爸一样的遭遇:

每到夜里,阿宝爸爸像是做帐,其实写申述材料,阿宝每夜经过书房,书桌前,是爸爸的背影。爸爸说,阿宝,替爸爸到瑞金路买瓶“上海”黑啤来。或者讲,到瑞金路香烟店,买一盒“熊猫”烟斗丝。爸爸也是曾经的革命青年,看不起金钱地位,与祖父决裂。爸爸认为,只有资产阶级出身的人,是真正的革命者,先于上海活动,后去苏北根据地受训,然后回上海,历经沉浮,等上海解放,高兴几年,立刻审查关押,两年后释放,剥夺一切待遇,安排到杂货公司做会计。

有一次,祖父摸摸阿宝的肩膀说,爸爸最近好吧。阿宝说,好的。祖父说,一脑子革命,每年只看我一次。阿宝不响。祖父说,当年跟我划清界限,跑出去,断了联系,等于做了洋装瘪三,天天去开会,后来,爬进一只长江论船,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阿宝说,后来呢。祖父说,我以为轧了坏道,做了“长江弟兄”。阿宝说,啥。祖父说,就是往来长江轮船的强盗,后来据说不对,是去了江北。阿宝说,后来呢。祖父说,偷偷盘盘,再从江北回来,再做洋装瘪三,参加革命嘛,先寻饭碗,每日要吃要睏,哪里是电影里讲的,上面有经费,有安排,全部靠自家去混,有理想的青年嘛,连吃饭本事学不会,开展啥革命工作呢,因此,肚皮再饿,表面笑眯眯,一身洋装,裤袋里三两只铜板,真是可怜。阿宝不响。祖父说,革命最高理想,就是做情报,做地下党,后来,就蹲日本人监牢了,汪精卫监牢,我带了两瓶“维他命”去“望仙子”。阿宝说,啥。祖父说,就是探监,人已经皮包骨头,出监养了半年,又失踪,又革命了。阿宝说,后来呢。祖父说,后来就跟阿宝妈妈,浙江地主家庭小姐结婚,到香港一年,养出小囡,当场送人,因为啥呢,要革命。阿宝不响。祖父说,我一直看不懂,人呢,还是要住法租界高乃依路,就是现在的皋兰路,讲起来,一样租房子,为啥不蹲“下只角”呢,闸北滚地龙,“番瓜弄”,棚户,沪西“三湾一弄”,为啥不做一做码头工人闹罢工呢,革命么,吃啥啤酒,吃啥烟斗丝。阿宝不响。祖父说,吃辛吃苦,革到现在,有啥名分,好处吧,也只是打打普通的白木算盘。记两笔草纸肥皂帐,心里不平呀。阿宝不响。

文革期间,草纸肥皂帐也记不成了,每天挂牌批斗,从皋兰路搬到了沪西的“两万户”。

上海人都听说过“两万户”,这是一种房型的代名词,它是1950年代建造的工人新村,以实际户数而得名,现已基本拆除。我上下班都要从两万户新村穿过,并深入其中家访过,故而对其印象深刻。这也是上海的建筑史,上海工人的居住史,值得记忆。

阿宝全家搬到沪西的两万户。此种房型,上海人称两万户,大名鼎鼎,50年代苏联专家设计,沪东沪西建造约两万间,两层砖木结构,洋瓦,木窗木门,楼上杉木地板,楼下水门汀地坪,内墙泥草打底,罩薄薄一层纸浆灰。每个门牌十户人家,五上五下,五户合用一个灶间,两个马桶座位。对于苏州河两边泥泞“滚地龙",“潭子湾”油毛毡棚户的赤贫阶级,“两万户”遮风挡雨,人间天堂。

“两万户”到处是人,走廊,灶披间,厕所,房前屋后,每天大人小人,从早到夜,楼上楼下,人声不断。木拖板声音,吵相骂,打小囡,骂老公,无线电声音,拉胡琴,吹笛子,唱江淮戏,京戏,本摊,咳嗽吐老痰,量米烧饭炒小菜,整副新鲜猪肺,套进自来水龙头,嘭嘭拍打。钢钟镬盖,铁镬子声音,斩馄饨馅子,痰盂罐拉来拉去,倒脚盆,拎铅桶,拖地板,马桶间门砰一记关上,砰一记又一记。自来水按人头算,用电,照灯头算,4灯收音机,等于15支光电灯,5灯收音机,算20支光灯泡的度数。

阿宝爸爸每天准时扫地,赶到单位报到,认罪书天天挂进挂出。阿宝娘淴浴,方台靠边,小阿姨拖出床底的大木盆来,到灶间拎来冷水热水。房门关紧,家家一样。男人赤膊短裤,立到灶间外面,一块肥皂一只龙头,露天解决,再进马桶间换衣服。黄昏,各家小板凳摆到大门外,房前房后,密密麻麻是人,登面当饭桌,女人最后收作碗筷,为一家老小,汏了衣裳,拉出躺椅来,搭铺板,外面乘凉过夜。

文革”前后有滋有味的底层生活,都在细细碎碎的生活场景里慢慢铺陈,读这部小说,就赛过在同老朋友嘎山胡,也好像在看一部上海风俗纪录片。

文革期间的破四旧记忆犹新,记得每天早晨,红卫兵手拿大剪刀,把守在校门口,看到长发、瘦腿裤必剪无疑。我班一女生,长辫过膝,平日都是爱她的父亲为她梳洗打理。她把辫子装在衣服里蒙混了几天,最终还是逃不过红卫兵小将的火眼真睛。请看下文的情景再现:

淮海路方面,忽然喧哗作乱,三个人奔过去看,是外区学生来淮海路“破四旧”。一群人从“泰山”文具店方向涌来,经瑞金路“大方”绸布店,朝西面移动。三个人紧跟不舍,只听前面有人喊,停下来停下来,不许逃。人群经过“高桥”食品店,市电影局广告牌附近,停了下来,围拢。沪生钻进去看,一个女人抱头坐地,上面有人剪头发,下面有人剪裤管,普通铁剪刀,嚓,长波浪卷发,随便剪下来。女人不响,捂紧头发,头发还是露出来,嚓。下面剪开裤管,准备扯。下面一剪,两手捂下面,头上就嚓嚓嚓剪头发,连忙抱头,下面一刀剪开,嘶啦一响扯开。女人哭道,姆妈,救命呀。一个学生说,叫啥,大包头,包屁股裤子,尖头皮鞋,统统剪,裤脚管,男人规定六寸半,女人六寸,超过就剪。只听外围有人说,小瘪三,真是瞎卵搞,下作。高中生立起来说,啥人放臭屁,啊,骨头发痒了。几个学生立起来,警惕寻视。大家不响。一个中年男人谦恭拍手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坚决支持,女人的屁股,已经包出两团肉来,包到这种程度,再不剪,像啥样子呢。学生看了看蹲下去,中年男人说,扯呀,扯开来,扯大一点。人头攒动,只听嘶啦啦,裤脚管一直扯到大腿以上。周围人,包括沪生和两个同学,齐声叫好。女人嘤嘤嘤地哭,地上几只手,用力扯开另一只裤脚管,嘶啦啦啦,女人哭叫,姆妈呀,阿爸呀。

我也参加过一次抄家行动。大概是人手不够或因为我住校,居然也通知我这个非红五类出身的参加。大半夜出发,目标是位于河北区的一个资本家中。我们把主人家的席梦思、沙发都用刀子划开,妄图找出除金条之外更有价值的东西。至今我还记得那个瞪着两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我们的大男孩,他大概比我们小两三岁,不知为何记住了他的名字——向玉堃。
阿宝慢慢走到思南路,锣鼓声此起彼伏,敲敲停停。这一带抄家队伍更多,不少房门口,聚拢一群群陌生人。祖父房子三楼窗口,有一只笨重红木五斗橱,逐渐吊下来,厂里派来起重师傅,带了滚动葫芦,缆绳,帆布,卡车跳板。两部黄鱼车,负责送饭,车上插红旗,摆有冷饮桶,馒头蒸笼,搪瓷碗。工人日夜把守,已经三天了。

阿宝走到大门口,女工说,又来做啥。阿宝说,我看孃孃。男工说,过来。阿宝走近,让男工浑身上下摸一遍,然后进花园。冬青,瓜子黄杨,包括桂花,全部掘倒,青砖甬道挖开,每块砖敲碎,以防夹藏。小间门口,一堆七歪八倒的陈年绍兴酒瓮,封口黄泥敲碎,酒流遍地,香气扑鼻。大厅里空空荡荡,地毯已卷起竖好,壁炉及部分地板,周围踢脚线,俱已撬开,所有的窗台,窗帘盒撬开。三只单人沙发,四脚朝天,托底布拆穿,弹簧像肚肠一样拖出。一个工人师傅,手拿榔头铁钎,正从地下室钻出来,尘灰满面,肩胛上全部是石灰,根本不看阿宝,直接跑上二楼。

------蓓蒂对阿宝说,马头讲了,以后钢琴,不管是高背琴低背琴,还是三角钢琴,肯定取消了,中国有笛子,胡琴,锣鼓家生,平时弹一弹山东柳琴,敲一敲竹板,一只盆子一根筷子,叮叮叮唱一唱《翻身道情》,也就足够了,满足了。阿宝不响。阿婆说,淮海路旧货商店,钢琴已经堆成山了。蓓蒂说,如果有人来拖钢琴,马头讲了,完全可以摆平的。阿宝不响。蓓蒂说,马头一点也不怕。阿宝说,工人阶级,当然了。蓓蒂说,马头跟了同学,到徐汇区,抄了好几家洋房了。阿宝不响。蓓蒂说,马头讲,看人不顺眼,现在可以直接就打了。阿宝说,马头不一样。蓓蒂说,马头讲了,算一算,两派三派,七派八派,全部无产阶级,其实,内部也是一直打来打去,头破血流,互相不买账,无产阶级,互相也要斗,更不要说别的阶级了。阿宝说,不许乱讲。

我想起了分到我们学校的一位英语老师,她大概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背景,18岁就大学毕业做了高一年级的英语老师。听说她信耶稣,大概因为这个原因,又因为她的一句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被她翻译成“long live chairman Mao”而非“Chairman Mao Long Live long live long long live”遭到批斗。

瑞金路长乐路转角,原有一所天主堂,名君王堂,拆平的当天,姝华与沪生在场观看。某一日,二人再次经过,这个十字路口的空地,忽然搭起一座四层楼高的大棚,据说,是油画雕塑院的工棚,两人走进满是狼藉的长乐中学,爬上四楼房顶,朝隔壁这座大棚张望,工棚里相当整洁,竖了一座八九米高的领袖造像,通体雪白,工作人员爬上毛竹架子,忙忙碌碌,像火箭发射场的情景。姝华说,我记得君王堂,有两排圣徒彩塑,身披厚缎绣袍,可惜。沪生说,拆平天主堂,等于是“红灯照”,义和团造反,我双手拥护。姝华冷淡说,敲光了两排,再做一尊。沪生一吓说,啥。姝华不响。沪生轻声说,姝华,这是两庄事体,对不对。姝华不响。沪生说,即使有想法,也不可以出口的。姝华说,我讲啥了。沪生不响。两个人闷声下楼,踱出校门。姝华说,此地我不会再来了。沪生说,不开心了。姝华不响。

长乐中学大门,路对面是向明中学校门,中间为瑞金路。沪生想开口,一部41路公共汽车开过来,路边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扑向车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车子急停,血溅五步,周围立刻看客鲤集,人声鼎沸。沪生听大家纷纷议论,寻死的男人,究竟是向明老师,还是长乐老师,基本也听不清。姝华目不斜视,拉了沪生朝南走。两人刚走几步,沪生忽然说,这是啥。姝华停下来。沪生发现,路边阴沟盖上,漏空铁栅之间,有一颗滚圆红湿小球,仔细再看,一只孤零零的人眼睛,黑白相间,一颗眼球,连了紫血经络,白浆,滴滴血水。姝华跌冲几步,蹲到梧桐树下干呕。

不是一直有人在争论文革是怎么一回事吗?读读《繁花》吧,那些抄家游街批斗的场面,剃阴阳头,剪喇叭裤,将人格尊严视如草芥。在作者声色不露看似平淡的叙述中,或许就能非常直观地告诉你,文革,究竟是一场怎样的闹剧悲剧?

                                                                       2014-07-20

 

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读《繁花》

您见过这样的长篇小说吗?

* 30多万字的巨制,对话不分行,通篇只有逗号和句号。问号、感叹号自在读者心中,读起来抑扬顿挫。

*文章的奇数章节从60年代自然灾害写起,偶数章节从90年代改革开放写起,像两条平行线,雅俗相映,新旧穿梭,最后合拢于结尾处。

*叙述部分被压缩到最低限度,对话量则无限放大,并承担起许多原本叙述的功能。八九成的篇幅皆为各式人物活色生鲜的对话,人物形象和故事情节都以对白刻画和展开,基本上退到了话本小说的阶段。

*小说使用的是“上海普通话”,把上海的市民生活、里弄风俗文化表现得淋漓尽致,机智而富有韵味。整部小说可以用上海话从头读到尾,但也能让北方人看懂。25位评委基本上都是北方人,但都能看懂小说中满纸沪语韵味的对话和描写,且读得津津有味。

*短得不能再短的句子,经常是四五字成句,清新灵动,内敛含蓄,韵味十足。

*没有当代小说常见的人物心理描写,完全没有,如果说有,只有两个字“不响”,“××不响”,遍及全书,足有几百甚至上千个。

*小说是灌木型的的结构,并非平常认为的是一棵大树,有主干,有枝叶。小说没有主线贯穿,没有主要人物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而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无数人在讲,在说,每个人物都有机会开腔,材料几乎包罗万象,琳琅满目:随意,优雅,低俗,怀旧,嘲讽------,将时空内外的内容,统统一网打尽。几乎能想到的城市“土特产”,都可以被作者带到小说中来。

*书里有许多作者凭记忆手绘的插图,有书中人物活动的地图、生活场景、以及一些用品。人物的行走,可找到"有形"地图的对应。生活的场景如少年旧梦,处处是人间烟火的斑斓记忆,让人顿感亲切,尤其是在上海生活过的人。

------这就是小说《繁花》给我的初步印象——原来小说也可以这样写。

《繁花》在《收获》发表后,立即轰动中国文坛,并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12年小说排行榜榜首。金宇澄因《繁花》荣获2012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最高奖——“年度小说家奖”。《繁花》单行本出版后,更是好评如潮,并连连获奖,其中包括2013年鲁迅文化奖、施耐庵文学奖、文化中国年度人物大奖以及各大刊物、网站等名目繁多的各种奖项。有报道称:在2013岁末各项文学评奖中,上海作家金宇澄的《繁花》以风卷残云之势,几乎囊括了所有荣誉,金宇澄不得不忙于全国各地拿奖,被上海作协同仁们笑称《繁花》“很忙”,“拿奖拿到手软”。

据说,评论界讨论这部小说的热情几乎与讨论诺奖得主莫言的小说相似。评论家称其为“奇书”,是“2012年文学天堂上划过的一道闪电”,是“2012年度中国文学天空绚丽绽放的一朵奇葩”,是一座关于上海的人情世态的“小说博物馆”,是一部把上海写到“煞根”的巅峰之作。

2012年“年度小说家奖”获奖词是对作者也是对这部小说的最高褒奖:

金宇澄的写作缓慢、谦恭,如同一次漫长的等待。他发表于2012年度的长篇小说《繁花》,新旧交错,雅俗同体,以后撤和迂回的方式前进,以沪语的软与韧,抵抗话语潮流中的陈词滥调。经由他的讲述,一衣一饭的琐屑,皆有了情致;市井与俗世的庸常,亦隐含着意义;对日常世界的从容还原,更是曲处能直,密处能疏。他的写作,有话本式的传统面影,骨子里亦贯通、流淌着先锋文学的精神血脉。他把传统资源、方言叙事、现代精神汇聚于一炉,为小说如何讲述中国生活创造了新的典范。

《繁花》到底写了些什么?很难用一句话概括。

简单地说,小说以沪生、阿宝、小毛三位同龄而出身不同的上海男人为主角,以他们近半个世纪的友谊和情感牵引出长长的人生叙事和众多的人物故事,展示出五味杂陈的世态人情。小说从澳门路写到莫干山路、康定路、皋兰路、高朗桥,对过去的上海稍有了解的读者知道,金宇澄的笔涉足了上海的上只角和下只角。上万个故事真实可信如同发生在你身边。一百多个人物,千姿百态,活灵活现,呼之欲出。从六十年代的少年旧梦,写到九十年代的声色犬马,早期是成长小说,写尽了文革时期上海那些街道里弄底层社会生活的形形色色,后期是生活小说,沪生、阿宝、陶陶等人,有当律师的,也有开公司做生意的,所接触的各色人等,尤其是各种各样的女人,活色生香,风情万种,从饭店酒吧KTV到邻近的常熟昆山等地,活脱脱一副新世纪初的市井风俗长卷。

往白了说,是写了当年跳忠字舞,如今在跳广场舞的一代人,也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从少年、青年、写到老年,大背景就是上海的昨天和今天,所以读它处处是回忆,样样都亲切,你没法不扎劲。

在京东网购来《繁花》,刚看了没多少,就被那浓浓的上海味道,和只属于我们这一代怀旧细节所吸引,便开始向人推荐。现在看完全书,更想隆重向博友们推荐,我相信大家都会喜欢,尤其像我这种半吊子的上海人和从小在上海长大的上海人,会更喜欢。如果有时间,我会慢慢和大家分享我的读书心得。因为《繁花》是一次别开生面的书写,值得细细品味。

下面随选几幅插图,摘录几段原文,从中可见一斑。之所以说随选,是因为我记忆不好,再从头挑选等于重看一遍书。很后悔没有作夹批,但后来又庆幸没做夹批,否则不知要读到几时去: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c39e9b0101kces.html

                                                                              2014-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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