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知青 作者:胡发云


 

告别知青

按:赴欧前夕,《今晚报》约稿,我给了这篇十一年前的旧文。此文除了当年在《华夏知青》、《老三届》等知青网站上贴出,从未公开发表。我知道,“知青”这两个字对许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忍撕下这块温柔面纱,让人看到背后的冷硬与残酷。今天大家终于看见,同为知青,有的是压迫者,有的是受难者的现实。媒体做了一些删节,去掉了一些敏感文字,现将完整稿发在这里。

发表稿网址:http://news.163.com/14/0717/14/A1C5CQOM00014AED.html

                                                             2014-07-18

知青——这样一个极左年代留下来的,给数千万青少年及其家庭带来不幸、痛苦与灾难的巨大怪胎,一个无数青少年日夜渴望摆脱,甚至不惜割舍一切以死相拼的社会身份,一段让无数人刻骨铭心不忍回目,身心受到巨大摧残的生活经历,后来是如何成为一个让人怀念,让人动情的温馨词儿的呢?

其实,知青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共同理念,共同利益的共同体。它只是纪元意义上的一代人,甚至只是这一代人中的很大的一部分而已。这个社会有多复杂,它也同样有多复杂,这个社会有多少利益冲突,它的内部也有多少利益冲突。只要看看“知青”的前史——文革前及文革中的中学生——他们各自的背景,思想,社会地位与社会利益就可以知道了。他们当中有的是左派学生干部,有的是背着沉重家庭包袱的黑五类,有的是可以拿皮鞭抽人的,有的只有认罪的份;他们有的造过另一部分同学父母的反,有的后来又翻过身来将对方打成各种另类,有的锦衣玉食,小车接送,有的小小年纪就去卖冰棍拖板车……再来看看“知青”后史——有的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入主流社会,有的倚仗家族背景,掌握各种权利,有的下岗,沦落社会最低层,有的下海,摸爬滚打或招摇撞骗之后成为高尚人士,有的成为有各种职称头衔的国家精英,有的永远停留在小学毕业的学历上,有的已经香车华屋,有的一日三餐无着,而那些早已做了高官巨贾的知青,向来是不会将自己当成天下知青的一员的,他们中的许多人,除非做秀需要,从来不会张扬自己的知青身份,一个国企或私企的老板,如何会与他手下打工的老知青“天下一家”?……至于真正做知青的那一段岁月,这个群体中也是五颜六色的,有提干的,进厂的,“推荐”上大学的,也有在人走屋空的山乡苦苦等待,等待返城与家人团聚,也有终于将一把年轻的白骨扔在异乡了的。相互间的倾轧,构陷,龃龉,打斗也是家常便饭,特别是面临一些利益冲突的时候。而这些,在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反思的时候,就被日后的时代变动掩盖,直到另一个温情怀旧的时代到来。

在一篇文章中我曾说过,当年的红军长征演化成后来的《万水千山》、《长征组歌》之后,它就不是原来的长征了。那种非人的物质性苦难,已经再生产为精神性、甚至是意识形态的新产品。对于当事人,可以把它当作肉体苦难淡忘之后的心理抚慰,也可以当作后来政治身份的一块标记。对于后来人,它只是一种审美化了的浪漫情怀,是一些壮美的画面和动听的旋律。

对“知青”的回顾与怀念,在某种程度上和上面的例子是同质的。当年的肉体之苦,转化成战天斗地的英雄主义豪情。当年的心灵之苦,成为个人磨砺的精神财富,当年的单纯,热情,成为今天世风日下尔虞我诈的比照。当年的温情,更是成为青春岁月中永远闪烁的星光,返照着今天日益或落寞或喧嚣的内心……

“知青”这个多少人多少年来唯恐甩之不脱的社会身份,在七十年代后期终于从中国社会舞台上逐步淡出,其后很多年间,除了一些知青作家将它作为文学素材,大多数原知青早已忙着奔向眼花缭乱或百废待兴的新生活。知青生活往事,只是偶尔成为个人的一丝怀想,而没有发酵成社会生活中的一只大酒缸。这就是为什么许多老同学老插友最后的见面都间隔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

“知青”这个词重新在社会上活跃起来,始于九十年代初期,九十年代中后期达到高潮。注意这样的一个时代背景:8/9风波中止了一场长达十年的全民参与的社会改革,沉寂数年后,邓公南巡,开始了单腿的全面走向市场经济的变革。在这场大震荡中,立足未稳的广大原知青,由于年龄,学历,知识结构,思想观念,家庭拖累,及政策上的种种局限,大批的、迅速地滑落为弱势阶层。年轻时代的宏大理想,插队期间的革命豪情及返城之后跟上时代步伐的艰苦努力,很快变为虚幻。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再没有力量与这个巨大的变革较量。种种的社会不公,让其中有些人回过头去,怀念那个艰难贫困但比较平等的年代,怀念那个年代里多少还保留着纯洁,热情,豪迈,坚韧的道德情操。由于迅速的边缘化,这些过惯了社会集体生活的老知青,渴望寻求社会认同。另有一部分努力改变了自己命运的成功人士,从另一种心理需求出发,与前一部分人汇合,形成了长达数年的知青文化热潮。

但是,在这数年的知青文化热潮和知青社会交往中,由于种种主观和客观的局限,存在着很大的空洞与断裂——那就是没有认真清理与思考这一代人在中国社会政治生活中的种种问题,特别是文革中的问题,只将主题限定于相对单纯的插队时期,失去了对自己一代人在中国当代史上地位、作用、失误的重新认识。也失去了一个反思与提升的机会。这既是十多年来意识形态管制使然,也是这一代人自身局限使然。直到今天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希望用往日的浪漫主义情怀,来温暖自己苍凉的心。还残留着旧时代虚幻但是已经无力的理念,如乌托邦式的社会平等,义和团式的反智主义,以及对于阶级斗争时代的隐隐怀念并从这样的立场出发反对今日的种种腐败与堕落。即失去了旧的政治历史资源,又无法吸纳当代世界文明主流的思想理念,即被传统政治力量所抛弃,又不为当今的利益集团所青睐,这一切,已经明确显示出原来知青一代正在集体从历史舞台退场。

所以我说了,“知青”这个词儿,如今只承担着一点脆弱的道德情怀,它更多只是一种心灵抚慰剂,一处无所寄托的灵魂的避难所。在这次的论争中,一些意见依持的也常常是这种道德情怀,或对社会发展中必须建立的社会差序的本能的反应。实际上,一个在这样虚拟的民主训练中,持守强硬立场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恰恰是一个逆来顺受,一切认命的人,这就是一个真正的悲剧。

如果不给这个词再次注入新的内容新的生机,那么它最后的作用,只能用于我们这一代人的临终关怀院。那时,让我们为那些即将离世的老知青们唱一首知青喜爱的老歌,讲一些插队落户的忧伤又温暖的故事。让离去的人,在一种温暖梦幻中,告别这个梦魂萦绕的名字。

我们所有经历过上山下乡的人,只有通过我们每一个个体的重新确认,才能让这一代人共有的这个历史名称,以另外一种方式,另外一种形象,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历史上站立起来,让别人说,这些人原来当过知青。而不是相反,在这样一个历史大词下面,数千万人却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旁人与后人都不再感兴趣的两个汉字,进入很久之后的辞典。

写下这些,我终于把我数年来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这是非常艰难的。十多年来,我曾为这样一个词付出过许多,但是我现在必须向它告别,为了我自己的思考,也为了不再在这个大词下逃避历史的真实,逃避我们当下面临的窘境,逃避未来的拷问与追究。

                                                                      2003年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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