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烟口袋(河水工人生涯的回忆) 作者:河水


“大烟口袋”是车间党支部书记的绰号,他整日带着一只装烟叶的荷包袋,里面装着上好的皎河烟①,烟叶是工人们进贡的,这是当书记的待遇。“大烟口袋”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原是在厂里支左的解放军班长,复员时,不知通了什么路子,留在厂里当了一名仓库保管员,因为是党员,又是大批判的积极分子,不久提拔为排长,接着是连长,直至书记。
    据说“大烟口袋”的光荣历史不仅此一点点,他曾在部队仪仗队呆过,接受过×××的检阅,的确,他浓眉大眼,一米八○的个头,若不是现在有点驼的话,是一个很标准的男子。他自己说是因为珍宝岛前线吃紧,作为骨干调离仪仗队,到基层部队充实力量的,而不同说法是因生活作风被仪仗队淘汰的。再往前点,“大烟口袋”是该市郊区的一个菜农,二十一岁当了兵,其时已结婚生子,在部队的一次抢险当中立功入党,后来就被军区仪仗队选去。一个农民,在部队几年竟学得八面玲珑,能说会道,若不是沾花惹草,他早升上去了。在支左的三年里,又养成颐指气使的脾气,把工人当作犯人,以为他们都是想犯上作乱的阶级敌人,哪怕发现一点问题,都穷追猛打,于是,“大烟口袋”成了全厂有名的文革干将,一颗黑煞星。
    “大烟口袋”在车间当了六年书记,六年里,可以说是搞得一片漆黑,人人自危,工人一个个灰溜溜的。他有句名言,即“谁欠谁的?(此处有不合适字符)都欠共产党的”,典型的一副流氓嘴脸。“大烟口袋”为了挤进厂革委会,千方百计弄些“政绩”出来,车间里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地搞,学习加码不算,不断掀起献礼运动。所谓“献礼”,就是让工人无偿加班加点,甚至连轴转,除“五一”、“七一”、“八一”、“十一”献礼不算,每逢“最高指示”到来,你就别想有礼拜天。有时工人有事想补休,车间不允,此时“大烟口袋”就会拿出他那句名言,堵得你没脾气。
    “大烟口袋”一直就以共产党自居,只要对他发一点牢骚,就是反党,大会小会批,直到批臭批倒。他要看谁不顺,谁就非得倒霉不可。二班副王会文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凡事都能掰出三分理,他私下里曾说过“‘大烟口袋’一肚子坏水”,传到“大烟口袋”耳里,不久,他略展小计,王会文就尝到了无产阶级铁拳的厉害。
    那天,办公室通知开全车间大会,地点就在半成品库。半成品库怎么开会?都是工件,到处油污,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但大会就这么召开了。“大烟口袋”照例先讲了一通革命形势大好,阶级敌人复辟之心不死之类,要大家时刻警惕隐藏在身边的反革命分子。他口若悬河地讲了半小时,突然大喝一声:“把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现行反革命揪出来!”他这一喊令所有人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惟恐自己就是那个“现行反革命”。见车间的两个“群专”队员径直冲到正坐在半成品上的王会文跟前,一左一右,拧过胳臂,摁住臂膀就揪到了“大烟口袋”面前。王一边挣扎一边喊:“大烟口袋,你诬赖好人……” “大烟口袋”冷笑道:“好,不见棺材不掉泪,大家来看证据,通知厂群专,赶快来现场拍照。”
    证据是王会文屁股底下铺的那张报纸,上面有一幅木刻毛泽东像。的确是触目惊心的反革命罪行啊!居然把“最最最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的像置于屁股底下,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时“打倒现行反革命王会文!”“坚决捍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口号一声高过一声,大会达到了高潮。王会文被大会批斗后,由两个带红箍的“厂群专”押走了,从此隔离,监督劳动,直到1974年夏才被解除。事后,有工友透露,这都是“大烟口袋”设计好的,王会文喜看报纸,天天到车间办公室去拿。“大烟口袋”就知道只要在半成品库开会,王一定会用报纸垫屁股的,而只要是报纸,没有一个版面没有毛泽东的像,果然王会文中招了。
    “大烟口袋”执政期间,凡烧香进贡的,可以当班长、排长,可以入党,而其在学习和开会时又能冠冕堂皇,义正词严地说上一大套,句句革命。排长“小柱子”无钱上贡,由排长刷为班长,“大抓子”送了书记半只羊和两只野兔,当上了产品检验员,他可大字识不了几个,从此可以在检验室喝茶扯淡,不用上夜班了。小崔是三班最吊儿郎当的青工,他妈是国营副食品公司的一个科长,三天两头给“大烟口袋”弄点紧俏的肉啊鱼的,于是,车间唯一的一个大学指标给了他,成了吉林工大的工农兵学员。
    “大烟口袋”的“末日”是1976年以后,先是免去了书记职务,又接受了好长时间的审查,最后作为“三种人”下车间当工人,也穿上了又腻又脏的工作服。不过,他干了没几个月,就自动离职了。原来,他在当书记时悄悄盖了七间大瓦房,全是沿街的,他留两间居住,将三间租出,另两间自己开了杂货铺。据说,他后来发大了,成了该市最早富起来的人,全市第一个买卡车跑运输的是他,第一个有私人轿车的也是他。在八十末年代,他居然平反了,据报纸报道,他将获得的一万余元赔偿金全捐给了当地敬老院,一时成为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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