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剪影】:宏声“声宏”——记大头 作者:震亚


 

【知青剪影】:

宏声“声宏”——记大头

大头——他的同学、荒友都习惯于这样称呼他,是上海知青,66届老高三。个子虽不高,但壮实,而且确有一颗充满智慧的大头。

1968年66届毕业分配时,有40%的留沪指标,而他,却主动报名去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多年后我曾问他,你当时真的愿意下乡吗?他问答:“我是学校分配小组中唯一的学生代表,动员别人去,我能不去吗?”到二龙山修路,他专门负责点炮炸石头。这活计,非常危险,需要胆大的;最容易出事,更需要心细的。而大头,二者兼备,在前一位专职放炮员受伤后,被奉命顶了上去。“开始并不觉得害怕,干的时间越长越感害怕。”他曾回忆道。好在,他半年里点炮无数,更多次排哑炮、除险情,却不曾出过半点差错。

回19连开荒,他当过马号班的班长,头戴狗皮帽,脚蹬大头鞋,身裹军棉袄,腰间随便找根绳子一勒,把手中的大鞭子甩得震天响,活脱一个车老板的架势。钻密林,爬雪坡,过草甸,翻山路,为连队运物资,为职工拉烧柴,无惧酷夏寒冬。

毕竟是真正意义上的“知”青,所以,他在兵团的十来年里,还属当团部中学教师的时间最长。虽然,去了团部,但对于仍旧留在山间连队里的荒友却是热情未减半分。于是,他的宿舍,成为我们去团部时的落脚之处。今天你来,明日我往,从未见他有过腻烦。

知青大返城时,他先是随妻子(牡市知青)去了牡丹江;1993年,又携妻儿迁回了上海。眼瞅着奔五十的人了,一时很难找到合适的单位,不得不四处打短工:做过出纳,踏过黄鱼车,推销过软件,倒腾过计算机部件……但在风雪北疆锤炼过的人,自有最为顽强的生命力与奋斗精神。熬过了最初的艰辛,他重回学校。从普通教师到出任校长,又用三年时间,摘掉了该校“薄弱中学”的帽子,直至被评为上海市的优秀党员。

与大头交往,有40年了。但对他的认识,似乎永无止境。早知道他有音乐细胞,当年在连队时,就率先抱起了吉他,在雪夜的马号里,在宿舍的油灯下,无所顾忌地弹奏过《卡秋莎》、《红梅花儿开》等前苏联的歌曲。近两年去他家串门,又发现,他还是家居装修的高手。楼上楼下、房前屋后,布置得温馨又舒适。至于绘画,是他自小就培养起来的技艺。只是在下乡后,才搁置了。如今退休,便又拾起了画笔。一张张风景油画,为他住宅的客厅、走廊,增色不少。他还喜好摄影,长炮短筒拍下的照片绝对够参展的水平。2007年,他所在学校的男子乒乓队夺得了上海市中学生“阳光杯”初中组一等奖。而他,恰是该队的技术指导……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足以显示他的全部才华、眼光、胸襟、气度。

因为,他的名字叫“宏声”。

或许,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的音量就超乎常人,所以,父母为其取名“宏声”。不过,在生活中的他,嗓门虽大,音色却并不很美,甚至还有些沙哑。然而,在其退休后的最近一年多里,他却做了一件大事,发出了在我看来绝对是与他的名字相吻合的宏亮声音——那就是,他和他的兵团战友,在知青大返城的30年之后,再次吹响了新的集结号,编辑出版了我团知青自己的书:《青春长歌——855知青忆事》。

《青春长歌》为大16开本,共370页,收入146篇文章(包括回忆、日记、家信、诗歌和其他文字)与600多幅图片(从昔日泛黄的旧照到如今聚会的彩照以及若干荒友的书画),无论是外在的装帧设计,还是内在的思想容量,都堪称厚重、精美、图文并茂。

当然,纪念册的成功问世,原因很多。有41团上海知青联谊会的首倡,有顾问委员会、编辑委员会的集体智慧,更有广大荒友的鼎力支持与积极参与。但是,从头至尾,操持具体事务最多的,是大头。

所有的稿件,都是通过他的邮箱,汇集、分发到各位编委手中的(一度,他的邮箱被挤爆)。不仅通读所有的稿件,而且,他还对重点稿件加以点评、综述,通过网络,传布给更多的荒友。许多人,正是受他评述的感染而打开了自己记忆的闸门。

所有的稿件,也是通过他的统筹、组织,集众人之力,得以修改、得以归类,得以纲目清晰,最终编辑成型。而与专业广告公司的联系、磋商,也还是他唱主角,往来奔波。从封面设计到内页安排,与相关人员逐一商定。

这中间,他奉献的,不仅是体力与精力,还有财力和物力。这中间,围绕文章观点的倾向、版面编排的组合,必然会发生编委之间、荒友之间意见上的交锋。而他,往往就成为各方意见沟通、融合的中枢。

30多年来,对于当年那段时光的评价,是“岁月蹉跎”,还是“青春无悔”,在知青中颇有争议。因此,作为我团荒友用自己的心血凝聚合成的《青春长歌》也不可能绕开这一问题。对此——

大头的认知是高屋建瓴的:“全国1700多万知青,在当时,就是1700万奋力排除生产关系干扰的实实在在的生产力。在那时,车轮子转着知青,餐桌上吃着知青,身上穿着知青,炉膛里吞食着知青,连嗷嗷待哺婴儿的奶瓶里也有知青。文革折腾了十年,共和国大厦为什么没有塌陷?其中就有知青在为苦难中的共和国忍辱负重。”“舵手的舛误使航船坠落漩涡,但不能因此否定水手们为挽救沉船所做的努力;时代是悲剧,但北大荒精神永存。”大头的寄意是厚重深远的:“《青春长歌》,是我们在写自己。我们留下《青春长歌》,不仅是给那个年代,那片黑土地,北大荒的父老乡亲,4000余名热血知青一个交代,还为了让它给整整奉献了一代青春的知青证言;我们留下《青春长歌》,还留下了用我们的青春、汗珠、血泪,甚至生命为代价兑换的警示。不应要求《青春长歌》承载太多,功过事非的评价也并非本书所能。读后思痛,读后求索,是本书寄予后人和未来的期望。”这样的认知与寄意,融会在了他的一篇又一篇激情与文采兼具的点评与综述之中,与荒友的回忆文章交相辉映:

“……启航,航员是红色的、年轻的、欢乐的、激进的,还‘哭成一片’;五七八年后,返航,航员起码已不再激进,多了些深沉,多了些坚毅,有的拖儿带口,也有掉眼泪的,但更多的学会了控制。”“许多知青在思索,我们从黑土地带走了什么?返城时,我们怀中揣着老嫂子的还冒着热气的玉米和鸡蛋,旅行袋里塞满老爷子精心挑选的蘑菇木耳,我们带走了岁月年轮在额头上刻下的皱纹,带走了上山伐木、雪地抢粮留下的风寒腰伤疤腿;我们还带走了都市人少有的豪爽、坚韧、豁达和顽强的生存能力。我们从五湖四海汇聚到北大荒,离去时,已经烙上了共同的黑土基因。”“久违了,雪爬犁,钎子,铁锤,炮眼,导火索;久违了,大烟泡,凿冰打鱼,抬木头的号子,炉筒子;久违了,蘑菇头,快马子,煤油灯,溜兔套;久违了,红通通的沙果,黄澄澄的大渣子粥,热乎乎的炕头,香喷喷的葵花子;久违了,深一脚浅一脚的草甸子,三班倒轮番上的蚊子瞎虻和小咬;久违了,毛绒绒的狗皮帽,笨重的大头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臭鞋垫;久违了,我们心中渐行渐远的北大荒。”“为了求索,为了警示,我们中的一些可敬荒友已经不惜立自己为箭靶。所有的剧种中,我最不喜欢看的就是悲剧,它会引起太多痛苦的回忆,这也许与我们在文革期间,在上山下乡运动中经阅太多的悲剧有关。但我们还是必须直面悲剧,因为唯有悲剧最深刻。一个伟大民族不该忘记曾经发生的悲剧,不应回避曾经丑恶的一面,这,也许就是‘多难兴邦’的缘由和真谛。”……

当然,任何有人群的地方,都不可能意见完全一致。所以,大头与众编委在编辑此书的过程中,坚持的是求同存异。这种坚持,使得此书既有了思想上的锋芒和深度;同时,也兼顾了内容上的多彩和广度。正如他所总结的:“这本书里包容了上山下乡亲历者在40年中各个时期的思想观点和思考。40年前的运动,是千万人对一个人意志的服从;40年后的今天,时代和社会的民主开放将同时融入我们的这本书。”至于暂时不能达成共识的某些见解,他将写进自己的博客。

无疑,大头是性情中人。豪放时,能与至交畅饮,杯杯见底。儒雅时,也能与知音品茗,细啜慢饮。他纯真,当样书到手时,兴奋如同孩童,居然会想到用秤称(重达1200克)、用尺量(约有20毫米厚)。也难怪,《青春长歌》从酝酿到成书,历时一年多,其孕育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十月怀胎。而作为催生者之一,他能不激动与欣喜吗?他还浪漫,未等《青春长歌》正式开印,已开始幻想将来的某一天,让小孙孙捧读此书,并为他们讲述爷爷奶奶的故事……

7月3日,《青春长歌》将在上海举行首发仪式。可以想见,届时的会场,必然少见不了大头的身影。不是在台上,而是在台下拍照,为来自农场的老领导、来自各地的众荒友留下难忘的瞬间;在幕后奔忙,为京津牡哈齐甬等地的知青统筹办理该书托运的手续。虽然,他的年龄已过六旬,但依旧身手敏捷、脸泛红光,如同壮年。尤其是:他的笑容,是那样的灿烂;他的话语,是那样的真诚;哇啦哇啦的嗓门,更是富有磁性,让所有与他接触的人,都会感到亲切自然、一见如故、被其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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