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走过青春的路 作者:邢仪


 

 一条走过青春的路

一条青春时走过的路,几十年萦绕在心中。

青春一去不返,青春的感觉永远留恋。

四十四年后重返关庄清平湾就为的是去再看看那条路。

   

我在1969年插队时不满18岁,离开陕北时已经28岁。在生产队4年,上美院后又回到陕北,前后十年,清平湾是我们年轻时走过的路,我们的青春留在了那曲曲绕绕的山沟里。

我们村离公社30里地,离县城100里地,平均每小时走十里,到公社三小时,到县城十几个小时(走长了,走累了,就保持不了平均速度了)。记得我第一次单独去公社是插队后的第一个春耕,抡老撅手上打了个里泡,外边看不出来,在里面肿,发炎,整整跳了三天脓,整整三夜没睡着觉,手掌肿得像馒头。第四天我一个人去公社卫生院,手上的炎症引起发烧,晕晕乎乎走过一村又一村,走了十里地才出了岔口,到公社已经是中午。卫生院的大夫在我的“大馒头”上拉了一刀,憋足了的脓血直冲大夫的胸口喷去。出了脓的手上空出一个大洞,大夫在洞里塞满纱布,嘱咐说每天要把纱布拉出来,换药后再塞进去新的纱布。饭也没吃又往回返,走到岔口天色就晚了,疑神疑鬼,左盼右顾,脚下加速,神经绷得要爆,走最后一段山路四周已是漆黑一团了。

第一次去县城是和队长去开“三干会”,背上铺盖,挎包里装上干粮,早上8点出发,走出岔口,走到公社,直奔下川,沿着清平川的溪流,一会在左边沿着村子走,一会绕到右边挨着山边走,终于出了川道,上了公路还有一二十里地呢。到县城已是晚上8点钟了,两只脚面都从鞋帮里肿了出来。

晴天,阴天,夏日,寒冬,记不得都是为了什么事,记不得沿着清平川走了多少回。史铁生说得对,记忆不准确,留下的是印象,留下的是心情。那时候出门绝没有代步工具,全凭两条腿,一出村就要准备一整天走下去,直走得身体麻木,脚步机械,孤独,迷茫涌在心头。说来奇怪,以后长久地生活在繁闹、拥挤的大城市里,心中挥不去的、常常记起的却是那种孤独感。

我们的汽车开进清平湾,迎头路口上方扯着大红横幅,字没看清,喉头已哽住,一场盛大的回乡行开始了。但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我想重新一个人孤独、迷惘地再走上一回,我要在记忆中搜寻,我要在路口坐下体味,我希望往事全来聚齐,但我预感更可能还是一盆“搅团”。

   

遇到了我们前楼河村的刘锦水,他当年可是村中小伙儿里的帅哥,我和高中同学段平生还有刘锦水都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刘锦水的哥嫂是我们八个女知青的房东,房东夫妇有一儿一女,女子长得俊,名叫俊英。后来张家河村的知青胡小明娶走了房东的女儿俊英。

   

那年冬天雪下的厚,其他知青都回京过年了,队里就剩下我和林达。从永坪过来个照相的,我们俩邀请俊英与我们一起照一片,在俊英家的院前,背后是女生的窑洞。左边就是俊英,右边是林达,我和林达都显得傻乎乎的,只有俊英坦然。多年后俊英随胡小明去了深圳,现在俊英一个人和孩子留在深圳生活。听刘锦水说我们的房东大婶已去世了,大叔去深圳跟俊英过了。

   

这是张有关清平湾的照片。左边是岔口大队的知青张五爱,右边是关家庄大队的知青姚建,不知我们三个怎么会一起去除地,之后在清平湾的溪水中洗苹果吃?张五爱后来去了澳大利亚,丈夫是一位洋人帅哥,有一对漂亮的混血儿女。姚建也曾是孙立哲医疗站的干将,现在德国柏林定居。对了,照相的是在文安驿公社插队与习大人同学的八一学校的吴伯梅。

   

左二是吴伯梅,现在是加拿大华侨。由于曹谷溪的推荐,我们一起被录用到了县文化馆,一个是文字创作员,一个是美工。遥想往昔一群当干部的北京知青在延川县城工作和生活,也曾经上演了一出出浪漫和苦涩的青春剧目。

   

当年我在清平湾的杨家坪中学代课语文、英语和图画,白树梅是我的学生。是巧合还是轮回?她高中毕业后也留在杨家坪学校教英语和图画。几年后白树梅考上西安美院,现在是延安师范的高级美术老师。十几天前,我接到白树梅的电话说她正在关庄排练秧歌等着迎接我们回去呢!

   

   

我们班的五个女同学,右起:张沪平、胡静、贾晓军(从加拿大回来),她们三都是关庄大队的,我是关庄公社前楼河大队的,左边的徐大民在山西插队,她已是第二次来延川关庄了,第一次是随李院长来取回史铁生画的箱子。最初我们班的五个女生(这有三位张沪平、胡静、贾晓军,另两位没回来)和孙立哲分在关庄大队,但因为孙立哲太淘,被女生“开除”后入赘十里地外史铁生们的关家庄大队。老黑“趁虚而入”,成为护花人。直到最近老黑还得意地跟我说,你们班这五个女生一个比一个漂亮。每天早上女生们还没起身,老黑已肩挑一担水恭立在窑前,终于赢得胡静的芳心。当年的房东女儿还记得无意中看到老黑给胡静的情书,最后一句是“拥抱你”,这女子惊诧道:“应该是此致敬礼呀,写错啦!?”

   

   

我跟大家说:老耿(我先生)真够“傻冒”,还准备了一个节目练了半天,结果没来成。大家说那就变成女生小合唱吧,反正这个歌大家都会(是我们小学时候的歌)。

我身后这两孔废窑是在鸭巷大队插队的同学魏柯馨的故居,魏柯馨嫁给了他们村里的生产队长。1976年我从西安美院毕业回到延川,约上美院的同学老耿和小候来鸭巷看望魏柯馨,找到她教书的小学校,只见她正跟一群学生娃爬在地上玩羊拐,灰头土脸,一口当地话,要不是她戴着眼镜,真是连我也认她不出啦。魏柯馨把我们请到家里,就是这孔窑。我们三个上炕盘腿靠在铺盖上,逗弄着在炕上乱爬的小娃娃,魏柯馨的婆婆擀面,公公烧火,都是老实的庄稼人,没有什么话与客人搭讪。不一会儿天暗下来,魏柯馨的丈夫扛着犁踏进窑门,只见逆光中进来一个红脸膛的壮实汉子,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第二天魏柯馨把我们三人送出村,立在捱畔上望着我们走出好远。如今魏柯馨带着丈夫和孩子全家回到北京多年,两孔窑以及窑主人的人生故事都淹没在荒草中。

   

   

据曲光和熊朝晨考察,这两孔窑是孙立哲最早的医疗站。(注:孙立哲事迹见下面附文)

这幅油画我画的是当年关家庄的医疗站的入口,从这个小半圆门进去。同是只上了初二的学生,孙立哲竟然敢给老乡开刀?我们为他这么“二杆子”背后谴责了他多时。当然现在我们以孙立哲为荣,他的赤脚医生经历是世界医学史上的奇迹。

   

从岔口到鸭巷的路上,经指点我找到了杨家坪学校的地址,现在住着油井队,那个土土的乡村中学的痕迹已荡然了,人间世事变得太快,如果连记忆都靠不住,我们凭什么链接前面和未来?我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来寻这旧梦?既然早已在心中留下过印象。但这印象有了证实,我见到了曾一起在杨家坪学校教书,并且住在一个窑洞的杨彩芳。

   

我们四个都是当年靳之林老师(1976)在延安办美术学习班的同窗战友,曲光和冯大师事迹多多,自不用赘言。曹妍(右二),小名叫“调儿”,她是家中的第三个闺女,父母想要儿子了,给她取名的意思是“调整调整吧”,结果在她下面就有了三个弟弟。七十年代的调儿,圆圆的脸,耳边各梳一个短刷子,穿着花棉袄和花棉裤,走路蹦蹦跳跳,十分可爱。中央美院的靳尚宜教授带两个学生到延安来写生,看中调儿做模特儿,后来靳先生的名画《陕北女孩》即是。

在美术学习班上,有一天调儿突发奇想,照自己兴趣画了一幅画,忽听见靳尚宜和靳之林两位教授大呼小叫,我赶忙凑过去看,只记得调儿的颜色大红大绿用的很纯。他们激动不已,一个说:“这是梵高的色彩呀!”一个说:“简直把色度提高了八度,天然的协调呀。”他们俩接着感叹,这女子们的色彩感觉就是好,天生的!靳之林先生说,民间艺术家应该是我们这些人的老师啊!调儿在一边不知所措,脸蛋涨的通红,连声说:“我是瞎画的。”

调儿是一个不甘于命运、聪颖好学的女孩子,除了学画画,她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孙立哲巡回医疗队学习班的一员。后来有一年,我还在延川文化馆时,调儿就抓住一个机会,离开陕北闯世界去了。四十年的变迁,多年后再见到调儿,借用孙立哲的话说要“立正”了,真正使我刮目相看:调儿成了一名民营企业家,一个管理着一百多名员工的女厂长。

让我们回过头再读一读靳尚宜教授的画:一个十几岁的陕北女孩,眼睛里满是直直的期待,懵懂的憧憬,坚定的目光显示着不服输的性格,她那少女的脸告诉了我们一切。调儿一路走来磕磕绊绊,离开丈夫后一人带着两个女儿,为生活所迫,学着做生意但又被人骗,要过春节了却身无分文。就这样屡败屡战,调儿不信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调儿的企业从去年起陷入困境,价值一千多万的产品囤积在库里,一百多工人等着发工资。虽如此但调儿还是要做一件事:今春上在老黑家定下来,一群老知青计划在八月十五返乡回关庄。调儿打算拿出十万元来做这件事。调儿在电话中诚恳地对我说:“知青都六十多岁了,我想让大家回来了了心愿,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我总是把你们知青当作自己的亲人。”我担心地问她的企业状况?调儿语气轻松,说:“还好,东西先放着,我已经转产了,没问题。”为了这次团聚,调儿从西安,延安西面八方叫回来当年村里的朋友们,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排练节目,她把厂子先放一边,自己全身心投入准备工作。调儿的弟弟宝宝(关庄大队书记),自己拿出五十万元新盖了戏台大院。

   

利用最后一天趁着大家都去壶口的时间,我在白树梅家找了颜料和画布,为调儿画了一幅速写。我在我的画布上重新审视着调儿:气质高雅、美丽端庄、知性干练,不变的是眼神中仍满怀着希望和憧憬。

这就是当年的陕北女孩,这就是我们当今的民营企业家,她们有气魄,识大体,利他和奉献,她们更看重人情味和人间之爱。在如今社会利欲熏心、唯利是图的浊气中,他们是清泉,是史铁生的清平湾,是我们来寻找的青春之路。

                                                                   2012、10、7日

附文:

《孙立哲:一个知青偶像的沉浮》:http://hxzq05.d68.zgsj.net/Essay/7199.xml?id=7199

 

 邢仪文集:http://hxzq05.d68.zgsj.net/showcorpus.asp?id=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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