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说话人的传记(3) 作者:胡发云


再往后的几年中,知青小组开始发生变化。先是那个有收音机的同学,他妈妈去世后,他回去顶了职。后来有两个招去修三线铁路。不久又有一个转到他家的原籍,那儿的工分值高一些。齐齐的父母全然无力为齐齐做一点什么,只能一封一封地给齐齐写信,要他安心农业生产,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争取组织安排。于是一个热热闹闹的知青点,只剩下齐齐一人。那种凄凉,那种孤独,差一点要了齐齐的命。每每回到那冷灶冷锅空空荡荡的屋里,他都想哭出声来。头一个星期,齐齐双目无光,动作失调,脸上一副怪异的笑。薅草硬就是一锄薅去一株苞谷苗。担水呢,一担空桶挑去,一担空桶挑回。做饭放了米,却不放水,柴把子一点往灶里一塞,直到烧出焦糊味也没反应……后来,他细细碎碎地和自己说话,和那头瘦得像狗的猪说话,和不知是一些什么样的对象说话。宛如他摇篮时期一样。村民们都说齐齐有点神经了。 
  队里怕出事,也怜惜他,把他调到十几里路外的大队小学去教书,这样才渐渐缓过气来。 
    齐齐的书教得实在是好,山民们都这样说。连那些一贯逃学的孩子,每天都惦记着早早去学校,碰上家里有事,想请一天假,孩子都哭着闹着不答应。齐齐教语文,教算术,还教图画。教一年级,教二年级,也教三年级。学校一共就三个年级。除了一个校长,就他一个教师。本来还有一个女的,后来嫁到公社,当了农资站的售货员。校长教体育,政治,学工学农,还操持学校的几亩地。校长年纪很大了,身体不好,歪歪倒倒的样子,用那一口浓重的乡音喊口令,孩子们用那浓重的乡音回应,队列也走得歪歪倒倒的样子。 
  齐齐受到孩子们的热烈欢迎,是因为他上课有一半时间是给孩子们讲故事,剩下的一半时间也是讲故事,结合教学讲故事。讲乌鸦喝水呢,就讲一个外国老头洗澡讲阿基米德的浮力定律。讲四则运算呢,就讲韩信点兵,讲鸡兔同笼……讲得纵横捭阖讲得日月生辉,而且几乎不布置家庭作业,放了学,娃子们不肯走,就讲三国水浒西游记,讲红岩红日红旗谱……似乎要把那几个月没讲的字数补足。结果学生们的成绩眼见得一天好似一天,连字都写得好看了。齐老师说了,字写不好,扣一堂课的故事。乡下人有些旧观念,一看连字都写好了,更觉得长了学问。到得后来,一些有闲暇的家长,也跑来听齐老师的课,有时候,一间课堂,前半截儿童,后半截成人,满满当当像书场一般。 
    齐齐当了大半个学期的山村教师,放寒假了。齐老师带着山民们送的各种山货回家过春节。那一年,齐齐家的春节过得很丰盛,香菇,木耳,山笋,熏肉,还有几样风山鸡之类的野味。齐齐给父亲带回一把竹躺椅――就是如今老齐齐还在用着的那一把。那竹躺椅也是一个学生家长送的,他是那一带闻名百十里的竹篾匠。他对齐老师说,睡三代人,没得问题。 
  回城后最忙碌的事,就是与各方友人聚会,各类话题,说得天昏地暗。那段日子,又平和了一些。基辛格来了,尼克松来了,日本鬼子田中角荣打着那种膏药旗也来了――放新闻记录片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那让人咬牙切齿的旗帜在首都机场飘扬,许多人都懵了,有人骂,是哪个小狗日的反革命敢把这小日本的膏药旗打出来的?话未落音敬爱的总理出来了,与那个日本帝国主义头子握手,满脸和蔼的笑容,往后,伟大领袖也出来了,在他老人家的书房,与那个日本帝国主义头子握手,满脸慈祥的笑容……我们这边呢,“全国第二号走资派”复出了,联合国也去了,四届人大也开了,又要发展国民经济了。中国的世道,就在这样的松松紧紧之中向前捱着。 
  春节过后没几天,便收到一些学生的来信,说想念齐老师,没有齐老师,年都过得没意思。于是,假期未满,齐齐便返校了。 
    齐齐回去后,发现学校又来了一位女教师。也是一个老知青,与齐齐同届,邻近公社的。只是从来没有打过交道。后来知道,她家问题太严重,父亲是国民党中央大学的,解放前夕跑到美国去了。母亲文革初期自杀,自绝于党和人民了。家里再没有其他亲人,所以春节也无须回去,回去也没地方呆。大队见齐齐一个人负担太重,而且学校还差一个音乐教师,那时候,音乐课很重要,有时比语文算术还重要:样板戏,语录歌,配合各种形势的文艺会演,还有组织向贫下中农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文艺小分队,都是一个学校的重头戏。这位女教师来了以后,除了教音乐,还接过来齐齐一、二年级两个班的语文和校长的学工学农课。 
  这位女老师姓秦。秦老师后来成了齐齐的妻子。按山民们叫法,就是“屋里的”,或“齐家的”。 
  齐齐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县城天已漆黑。住了一夜,再坐小半天汽车,走二十里山路,便到了那所山乡小学。  
  齐齐返校时,离开学还有几天。校园里空空荡荡,像一处寂寞的史前遗址。说是校园,其实没有校,也没有园,只是山坳里的两排土墙平房。前面一排三间,是教室。后面一排矮小些,也是三间,是教师宿舍兼各科的教研室及校长宿舍兼校长办公室。一旁还有两间简易茅屋,一间是教工和学生食堂,一间是体育劳动用品储藏室,里面放了几个瘪了气的篮球和一堆工具,锄头,粪桶,竹扫把一类。教工宿舍后面,是几块学校的菜地。菜地边,有一座毛竹棚,棚里埋着几口大缸,缸上横两块木板,是学校的公共厕所。男女之间也是用毛竹编的隔墙分开,可以听见隔壁的声音,也可以从竹缝里看见隔壁的影影绰绰。齐齐第一次用这个厕所的时候,忽听得隔壁有鬼鬼祟祟的窃笑声,接着听见一群小丫头跑了出去,在厕所外面大喊“齐老师――”然后一哄而散。好在这个学校两个成年人都是男的,学生娃子呢,最大的也才十来岁,还没长出个男女样子,还在混沌未开之时。待到那个女老师来了以后,才发现这是一个问题,每次如厕,都要乘对方正在上课之机,边如厕,边从竹缝中观察外面动静。后来,齐齐请教了当地农民,农民说,那还不简单,调一点泥巴,一抹。于是就径直帮齐老师做了。菜地的另一边,有一个洼下去几级石板台阶的水潭,吃的,洗的,浇地的,都是它。 
齐齐返校时天近黄昏,刚走进校园,便听到一阵手风琴声,大吃一惊,以为是幻听,驻足再听,果然是。齐齐不太懂音乐,但听得出拉得很熟练,很好听,便循琴声找去。在原来那个女老师的房间,从窗外望进去,真有人在拉琴,是一个年轻女孩。个子娇小,眉眼清秀,大冷天,只穿一件菊黄色毛衣,有些不太协调地抱着一架黑黑大大的手风琴。她细长灵巧的手指在洁白光润的琴键上跳来跳去,像几个顽皮的孩子在上面相互追逐。她大约感觉到窗外有人影,便停下来,望见了齐齐。望见了大包小包肩扛背驮的齐齐。齐齐不能判断这是一个什么人,便含含糊糊一笑,算是打个招呼。疑惑着正要离开,那女孩说话了,齐老师吧?齐齐一听口音,知道是知青,便问,怎么知道的?那女孩说,大名鼎鼎,齐夸夸。又说,下乡前就知道你。齐齐于是放下包,站到窗前。那女孩放下手风琴,也站到窗前。他们就这样隔着几根竹窗棂聊起来。当齐齐得知她是新来的老师,简直心花怒放起来,这无异于是上天给他派来了一个七仙女,还是一个会拉手风琴的七仙女。女孩说她姓秦。十六女中的。齐齐说,你这么早就来了?女孩说她就没回去,家里没人了,回去也没有去处。女孩说得很平静,带点微笑。但那眼神深处,有一种淡淡的沧桑。天色渐暗,齐齐问,吃过饭没有?女孩说,中午吃过,还有一点剩的。齐齐说,年还没过完呢,我们一起来做。 
    齐齐放回自己的行李,从中取出一些吃的,到缸里舀了米,在墙角翻出几根萝卜,一团快风干的包菜,一起搬到厨房,生火,做饭。秦老师也拿来中午的剩饭剩菜,一看齐齐那架式,笑了笑说,这么丰盛呀,那我的就拿不出手了。齐齐说,留着吧,这天气,坏不了。秦老师说,热一热,一块吃了。齐齐让秦老师帮忙添把柴就行了。秦老师就坐在灶口前,一把一把地添着柴。像许多电影中的镜头一样,火光映照在秦老师的脸上,红红的,一闪一亮,很好看。从前,放学后,学校总是只有齐齐一个人,一个人在厨房做饭,一个人在寝室发呆,一个人在操场上漫步。校长家在附近一个小队,有屋里的在家做饭,便回去吃,大多时候也在家里睡。 
  饭做好了,一口灶眼上的锅里,弥漫出带点焦糊味的香气。齐齐喜欢吃饭底的锅巴,酥酥脆脆,口感很好,加点水一煮,就成了锅巴粥,放点盐,放点油,有小葱放点小葱更好,黄的,白的,绿的,什么菜都不要,吃起来也很香。只是每年分得的稻谷不多,不能天天吃大米饭。另一口灶眼上,齐齐炒着菜,锅铲敲打着锅沿,叮叮当当响,营造出一种欢快气氛。秦老师的火烧得很好,不温不猛,又省柴,看得出,是受过锻炼的。他们便这样一边配合着干活,一边随意地闲聊,像一对生活了很多年的老夫妻。菜做好了,秦老师说,就在我房间吃吧,你那边还没收拾呢。 
  饭菜端到秦老师房间那张没上油漆的白木三屉桌上,桌子不大,摆得满满当当,很奢华的样子。秦老师是腊月底搬来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些原来看似无用的杂物,也很巧妙地派上了用场,几块木板挂在墙上,成了书架杂物架,几只装农用皂的木箱摞起来,就成了一个小梳妆台。一只箩筐反扣着,上面再摆上个笸箩,又成了一个休闲小茶桌。而这一切都饰以一块块与床单一样的红方格布,看起来,像一房成套家具似的。用一句“蓬荜生辉”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秦老师冲了两杯麦乳精,用以代酒。麦乳精是当时知青们最高级的营养品。齐齐举杯说,欢迎你。秦老师也举杯说,以后多向你学习。 
  齐齐和秦老师都没有料到,他们那天夜晚的聊天,一直持续的第二天清晨。大多当然是齐齐在说,上下五千年,东南西北事,信马由缰。聊儿时趣事,聊学校生活,聊文革经历,聊小说,聊电影,聊下乡后认识不认识的插友们的轶事,聊各自西东的那些同学们……其间有几次,齐齐觉得该打住了,又有些不舍,看看秦老师,好像也没有倦怠的意思,便又放开话闸说下去。那一次,他们都没有说到自己,说到自己那些伤心事。 
    那一天是正月初八。是齐齐与秦老师一生中最浪漫的一次。其后的日子,两人再没有向前一步。他们似乎都知道,初次见面,便已到达底线,不论从哪个方面讲,他们已不可能有更多奢望。直到齐齐的命运又一次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乡村小学的日子清平又单调。除了教学,其他一应农务家务,也得自己做。夹米,挑水,做饭,洗衣,拾草,打柴,担粪,浇地,双抢时带学生双抢,积肥时带学生积肥,修水利时带学生上工地唱歌跳舞念快板。秦老师来了以后,教室里多了一些歌声琴声,操场上多了一些舞姿,将三十几个人的学校,也弄得生气勃勃的。有时到各小队,到公社去演出,也将孩子们弄得花花绿绿,脸上抹了胭脂,嘴上涂了口红,还用大队给的一些化肥袋,染了颜色,做成花花绿绿的衣服。秦老师一个人一架手风琴,拉起来像一个大乐队。加上锣鼓,梆子,响铃之类,唱大戏一样热闹。每当这种时候,齐齐便是剧务,灯光兼舞台总监,看衣服,催节目,搬道具。如果是夜里,还要负责那两盏“夜壶灯”。夜壶是旧时男性起夜用的一种陶器,带嘴,城里已多年不见。里边灌上柴油,或煤油,嘴里塞一束棉絮,点燃,是一种很亮也很便捷的照明设备。“夜壶灯”有一个提把,系上绳索,吊在台前的横杆上,高低可以调节。演出时间长了,就要停下来加油。这也是齐齐的事。总之,凡是秦老师的活动,都少不了齐齐。这种时候,秦老师总像一个能干又唠叨的主妇,有时齐齐动作慢了,或出了差错,秦老师还会心焦,还会向他发脾气。但过后又一点事也没有。特别是演出成功了,秦老师会高一个八度地叫,夸夸――帮我装一下琴。齐夸夸――来喝一口水!也像一家子那样。但到了学校,教课的时候,两人又是齐老师秦老师地相互称呼了。吃饭呢,也是各做各的,毕竟还没有到经济合在一起的程度,再说,两人口味也不完全一样。碰到有点好菜,互相赠与尝尝。夜里呢,有时也一起聊聊,还是齐齐说得多。只是再没有初次相逢时那样的彻夜长谈,似乎那一夜将主要的话题都说完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月一月地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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