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牧场记 作者:xpf


 

 回牧场记

(1)

这次回牧场一来会会当年的老哥们儿,二来写生和拍照。因此路线上选风景好的地方走。

第一日从京承高速走,车上GPS指引,在双滦区出口奔围场。第二日出围场县城走111国道到御道口进入木兰围场风景区,票价130元每人,然后再进乌兰布统景区,收60元每人。这条路也是去西乌旗最近的路,但是中间有人要买路钱,如果绕道多伦要多走160公里。要不是中间有人收高额买路钱,其实是地理上最近便的路线。第二日的终点是克什克腾旗的热水温泉。

2010年我和夫人曽来此洗浴,因此想先呆上两日泡温泉。进了一家24小时有温泉水的宾馆,标间240一天,但是打开澡盆龙头,发现放出来的水和以前看到的不一样,既没硫磺味,颜色也不是浅黄绿而是浅蓝色,才发觉可能上当。事后才知这里温泉水资源有限,有的宾馆就用人工勾兑的水替代天然矿泉水。因此,翌日一早我就马上动身,慢慢开车,中午到的西乌旗,住在王玉才家。

当天拜会德木其格,他已经中风不能行走坐在轮椅上。我送了一幅画《敖包东边》。

我很伤感,老人越来越少了,而且我们也在一天天老下去。记得09年我来时赶上初秋,和病床上的关布加布见上一面,冬天将至,估计难关不好过。不久,就传来噩耗。那年也匆匆和瘫在轮椅上的德木其格见了一面。这次出来,我总想,应该留一点纯粹私人之间的念想给老朋友们,当然最好是我的油画。因此平时有意画了一些草原题材的画。其实,老德原来就有为了纪念知青下乡搞个纪念物的想法,而且也向我说过。其实鄙人觉得未必很合时宜。人们心中的纪念碑比石头的更长久。历史上有多少权倾一时的人一死,气焰消散,石头的纪念物虽在,但成了后人调侃的对象。


(2) 

关于德木其格的病这次在牧场听到这样的说法,不知确否:

他近年来和关布加布呕心沥血写作宝日格斯台地方志,据说最后出版事宜委托某位当官的,对方一口答应把事办好,结果等书出来后才发现大量被删剪,心情不好。

我到西乌旗的第二天(七月十一日)就有暴雨,旗里顿时满街是水。其实,我在七月八日过克旗时也遭遇暴雨。坐在车里冷得我马上把秋冬的夹克穿上,腿上套两条长裤。下面就是西乌暴雨的照片,地点在敖包山上。

 

(3)

   

下图:大雨袭过西乌旗(注意这张图建议下载按原尺寸观看,纵向400点,横向4000点以上)

   

这几年这里各种矿藏开采出来,各地开发商蜂拥而至,一下子富起来。

在旗里逗留两日就奔牧场去了,同车的还有我的“亲家”两口,以及干女儿和干外孙女。

近年来地方政府推行城市化政策,牧区不少牧民在旗里买房。我的“亲家”也买了房。问题是牧民进城后的生计问题。特别典型的是一些牧民草场被开采商收购,马上得到上百万的钱,不知该如何使用,往往一两年内就把这些钱挥霍过半。

除了生计问题外,我注意到了一些生活和生理问题。牧民结束游牧而定居,甚至进城住楼房,心血管疾病逐渐严重。定居后生活方式没有一定的调整,另外动物脂肪摄入量依然很高。有人请我到茶馆喝奶茶,盛在汤锅的奶茶端上来,底下还有火在加热,上面一层乳酪和黄油,当时就把我吓住了,我本身高血压,而且血脂高,这些东西躲之不及。

从旗里回牧场这一路上,可见到处在施工修路,各种矿业设施散布,今昔之间差距很大令人感慨。


(4) 

到牧场后,很快就上山拍了以下环拍。可见公路把牧场拦中腰切成两半。图片右边就是烈士陵园。

我进去看了雕像。此时正好有公路上干活的女工前来,问我这是不是战争年代的烈士纪念碑。我告诉她这是和平年代一次事故中殉职人员的纪念碑,之所以叫革命烈士是因为当时正处于“文化大革命”中,牺牲是一种革命的行为。

在我上山的时候,王成学闻讯赶来扑了空,于是晚饭后特别去他的小土房看望了他。老王七十七岁,还是很健康,有了一个林东的新老伴。他说从未登上过马鞍山,我于是就和他约好第二天去。


(5)

第二天(7月12日)早上我开车拉上王成学奔马鞍山。出苏木向东北,过毛盖图下的河道,完全干了。

   

继续往北走,过农队和老二连(台尔木),再向东北,进入老三连(白音温都尔分场的地界),老远看到由霍林河经八连开往白音华煤矿的火车。这列火车60个车厢。据老乡说平时多为80节的,也有三个车头拉120节的。

到了花敖包,就看见铅矿了。

这里地面水完全消失了。据老乡说铅矿在这里水洗选矿,沉积下来的泥膏非常重,可以卖好价钱。这里因为污染威胁到畜牧业,牧民找到旗里交涉,据说结果是准备让在此地放牧的人们搬迁。

因为草场都被圈了起来,我们只能在各块有铁丝网的草场的缝隙间行车,因此老王到三连的恩合家问路。从这家的草场上,远远看到马鞍山。


(6)

马鞍山是东西乌的交界,山北坡属东乌旗。终于到了山下,赶快给老王头留影。

对王头来说,这山上石块多,挺不好爬。老爷子有一度想放弃,我跟他说如果不爬,就怕将来后悔。怕了就没遗憾了。

但是,对老人略显艰难。

山上虽然乱石堆积,但是,竟然有榆树顽强生长于阳坡。近年来干旱草原上杨树死得很多,但是榆树枯死的情况较轻,看来草原上的各种树木中榆树的生命力和适应性最强。

   
    阳坡上还有小群马,好奇的看着我们。


(7) 

终于到了山顶,我自然要来个环拍。请大家把这类图片下载下来,放到原尺寸观看。

   

从马鞍山回来后,苏木这里已是黄昏。

老王头要留我吃饭,但我怕张杰家为我准备了,让人白忙活不好,先是谢绝了。但是,老王说今天给当年在牧场食堂当大师傅时的烙饼手艺在捡起来,这让我不由不留下。因为刚到牧场时我们才过青春期,火力壮肚子老饿,碰见食物整个一头狼。来到总场(苏木当时的称呼)就着老王头的羊肉汤吃他烙的油酥饼,似乎赛过天下最美的珍馐。现在看来是很粗糙的饭,当时提起来不由往肚子里咽口水。我把老王要烙油酥饼的事用短信告诉了嘎日迪,对方马上回信,说唤起了当年的记忆。其实,应该是唤起了当饿狼似的生理反应,虽然我等现在不说脑满肠肥,至少是血脂高到该限制饮食的地步了。

   
    晚上由张杰指路拜访了老尹头。


(8)

说到榆树,在这次多年的大旱中,才显出顽强的生命力。杨树固然长得快,一旦缺水就会枯萎。老王头现在快八十还很矍铄,颇有老榆树之概,而且他的土房前有一片榆树林。他说从64年起他和张文等人从山上采来成麻袋的榆树种,挖坑种下,多少年屡次被牲畜践踏啃噬,残留下来十来棵,兵团时期叫驴参谋长还打过这林子的算盘,趁他不在时,砍去几棵。

从马鞍山下来,约好第二天去王头家写生。我没说清楚,结果老王头以为这画是给他的。后来我也将错就错,把那写生复制一张给了他。

给老王头和榆树林照相时他乐呵呵的,可是我写生时笔端却流露出另外的情绪,我也不想多解释,还是看画吧。这画叫做《家园:老王头和榆树林及土屋》。但是,复制的那张老王却是笑脸。

   


(9)

7月13日上午在老王家画写生,下午就去了松迪家。

松迪和扫格德儿兄弟二人,当年流落到坝后(指西乌珠穆沁,而坝前指南部接邻的昭乌达盟阿鲁科尔沁旗,现在算是赤峰市辖区。和锡盟的西乌旗之间有海拔差距,由高低之间走动要穿过一些山脉,就叫坝。)

松迪从阿旗娶来媳妇色力格楞,当时夏天蒙古包墙是苇子帘,地上铺的是苇席,没有像样的毡子垫。松迪和扫格德儿兄弟二人除了穷以外还倍受歧视。扫格德儿后来在坝后娶了个强悍能干的寡妇,生计逐渐有了起色,但妻子死后家道衰落,今年夏天,扫格德儿在潦倒中散手人世。

但是,松迪家从小两口已发展繁衍成二十来人的兴旺家族,我也这个过程的见证人。

女主人当年很漂亮,有些中亚人的轮廓。男主人是蛮小子,力大,可以和二岁牛较劲。

关于松迪家的过去就不说了,这在《知青通讯》中我撰文详述过,下面是当年这篇文字的题头。

   


(10) 

   
    [松迪家草场的环拍,对面是农队和乌日他沟,建议下载后按原尺寸观看]

10   
    乌兰哈达上的环拍,建议下载后按原尺寸观看

我见证了松迪家族走向兴旺,同时也看到一些人家迅速衰落。比如,最勤勉和精于计算的A和他的老伴X(甚至有人挖苦他们是铁公鸡),是当年最富裕的人家,主人过去后儿子涉及不良嗜好,挖空家底后就到处借钱敷衍度日,最后终因无力偿还,债主上门把牲畜和可拿的东西全瓜分了。只剩下承包的草场拿不走,租出去以维持生计,若原来创业的家长地下有知会惊愕气愤得跳起来!

牧区承包以后,不久就出现了贫富的分化。说也奇怪,当初的嘎查长D,在分配承包草场时,把自己的亲朋都分到宝日格斯台河边,可谓要水得水要草得草,而且离苏木近交通便利。但是,和他疏远的牧民被分到偏僻甚至缺水草场上。按道理说,起点上的差距应该有助于这个家族比较快的富起来,几年后,显示出其效果却不尽如D的如意算盘。偏僻地区的草质好,牧民打井解决了牲畜饮水问题,草场不处于交通要道上反而外来人畜干扰少。于是这些牧民的牲畜膘情好,所卖牛羊得利较大,外来人畜干扰少,放牧省心,减少被偷盗丢失的机会,现在甚至有人感谢当初嘎查长的“边缘化”做法。而D家族中A是败得最惨的,还有S家,主人死后情况艰难,草场上是别人的牲畜……。

不论条件好坏,其实最重要的是主人的勤勉会经营。松迪家族的女主人来自农区,比较懂得经营。牧业上的事情就不说了,奇怪的是她家种树,院墙里各种蔬菜,如黄瓜、豆角、芫荽,甚至还有近几年北京流行起来的苦苣。

我爬上她家西边的乌兰哈达,回回来我都要到山顶环拍。爬山时松迪的孙子告诉我,山上有母狐狸下了五个崽子,小东西见了人也不怕。我说千万别打扰它们,狐狸没害处(至少能够捕捉老鼠)。但是,松迪孙子告诉我,现在狐狸饿极了会攻击羔羊。

爬到山顶环顾四方,牛羊如同小米粒,远处公路也仅仅是一条白线,深感天地之大,我等渺小,草原不像青藏高原那般惊艳,却是弘大温润平和。

   
     乌兰哈达上的环拍,建议下载后按原尺寸观看

但是,不久就起风了,阴云涌来,夹杂几个雨滴。在山顶,我怕锋面雨雷电伤人,赶快叫那青年人即刻下山。


(11)

在松迪家住了一天,准备告辞,继续拜访老哥们儿,可是主人挽留,特别是其女儿索依拉不干了,说数次来拜访没有一次到她家,她要夫君把牲畜交给别人看管马上开车来接我,无奈,我说不必用车来接了,何必打乱那边的活计呢!我自己开车过去,到她家逗留上一日.

这天开始(7月14日)。乌兰哈达以西地区下了阵雨,旱情得以缓解。

索依拉的夫君是巴道尔基的儿子,他们家正处于老三连的地盘上。兵团时期的砖房还在。

白音华到乌拉盖的一级公路就从他家东面穿过,道路质量很好,车辆飞驰如同在高速公路上。

   
    老三连

   
    索依拉和夫君

7月15日晨,我辞别主人,回到苏木休息一下。下午和张杰一起拜访恼勒布桑。


(12)

   
    黄昏松迪女婿圈回羊群

   
    牛儿也知回家

   
    暮色笼罩过来

   
    典型的乌珠穆沁羊

7月15日早晨,我向索依拉夫妇告辞后,驾车回到松迪住处,因为我车上有一些东西暂放在这里,要装车。

主人希望我多住几天,我说:以后可能还有机会,况且其他老哥们儿家总不能不去。我现在64岁,身体尚好,可以自己开车来,大约两年一次,70岁之前至少可来3次,70岁以后不好说了。不过,或许以后有什么机缘不得不来你这里住上几个月或半年,可不要嫌弃啊!

主人嘿嘿的笑,不知听没听清楚我的话。

我接着说:这地方是个避难场所。三年自然灾害,内地不少人活不下去逃到这里,成为“盲流”,内蒙其他牧区有“上海斯琴”那就是城市里生活艰难大人自身不保,生下孩子只有狠心丢弃,结果被成批送到牧区。我们这里的张家瑶、李中寻也是那时逃难来的。将来,说不定我们那里呆不下,我也来此地“盲流”一把。你没看见那些当官的,早早的把家属移民欧美,为的是避祸。咱老百姓没那个本事,逃到这里总是可以的。

主人还是嘿嘿的笑。

我走出主人的院子,上了车,两位老人送出来频频嘱托,我发动了车,缓缓开出他家草场,不敢回头。

到苏木后,在张杰家歇息了,下午三点一起驱车向南穿越公路,走大约20里到了布合朝鲁家族的地盘上,为的是见恼勒布桑。布合朝鲁和老伴近年都已过世。老头一生多子女,而且多为男孩。老大丹森阿勒花,据说过继给了放骆驼的莫合喇嘛,二儿子布道尔基,仅有一女奥尤,接下来是莫日根和土门,再下来是过继给恼勒玛的恼勒布桑,下面还有奥腾巴依尔。这家族出官员,几乎所有的男孩都有公职,只有恼勒布桑不是。

恼勒布桑幼年过继给人家当养老送终的儿子,而且后来他媳妇多病,因此无法抽身出来走仕途。说来奇怪,他的养母在时托我做他的蒙文老师。我一个汉人,来牧区学了个半吊子蒙古文,怎么可以做本地人的母语的老师呢?难道不荒唐吗?但是,各位看官,你想一想那时是文革的昏热之中,学校荒废,不学汉语学蒙文,是不是会招惹嫌疑?恼勒布桑养母聪明过人,让我这个汉人做老师可以避免很多闲话,于是我就当上冒牌的老师,说实话,这孩子有母语基础再学文字,其理解力和语感是我望尘莫及的。

我所以没有奔道尔基家去,是因为知道他在旗里当官,退休后住在旗里,未必见得着。于是开车直奔恼勒布桑家,不想人不在,去了盟里。转回来看见道尔基家有人,就过去了。


(13)

道尔基家非但有人,而且高朋满座。

从呼和浩特开车来的有赵国栋和容成刚,以及正在翻译容成刚《那年那月》的一位退休教师,也叫道尔基。还有苏木的书记。以及二连来自白旗的兵团战士格日乐和金花。

这家主人(道尔基)的两个弟弟,摩尔根和奥腾巴依尔都在。

主人杀了羯羊款待,我则因为高血压不敢多吃。

席间我才认识容成刚。他说起了写作《那年那月》的事,我说电子版已读到,而且书也得到了。

容说他知道北京知青中很多人认为那年烧死六十几人的大火是场事故,有别于他的书的提法。

我表示,经过这些年,对文革我们该有反思了,一些价值观念是否要有变化。比如“国家所有”的财产是否真的很神圣?(这种所有制形式问题上厉以宁做了手脚。按秦晖的说法这种所有制财产实际上是无主的财产,被代管人玩弄于股掌。)这些财产是从地主资本家夺过来,现在甚至是从被强拆者手中夺来,可一转手就可能低价转给新权贵。是否值得用生命来捍卫它吗?金训华就是为几根木材被河水卷走的值得吗?长期以来人的价值一直被忽视,在与“国家财产”相比就没有分量了,……。

言谈间涉及一些现实问题,东道主道尔基立刻表示别谈这种话题了。

我坐了将近一个钟头就告辞走了,张杰和我来到苏木,停了一会,我就独自驾车往乌日塔沟去了。准备到老哥们儿郝比斯哈图处住两天。


(14)

乌日塔沟中手机信号没有,因此,有两日我没有和外界联系,发送我的见闻。

09年秋来沟里,泉水早已断流,人高的苇子也是多年前的事了。郝比斯哈图家的机井要打下20开外才见水。这年山上的树木枯死,可见旱情多严重。

好在进得沟来(7月16日)雨水不断,而且雨量较大,后来听说14日以来艾拉山一带大雨,那是宝日格斯台河的源头,两天工夫毛盖图底下的河里就有水了。

   
    毛盖图下河里来水了

这几年松迪和郝比斯哈图家都要买草保证牲畜过冬。好在牧民现已经采用棚圈了,棚顶用塑料膜覆盖,有利牛羊保持体温,同时也减少了草料的消耗。这地方虽是牧区,但是不向外面供应鲜牛奶,因此牛的品种是本地牛为主,杂以和英国肉用短角红牛的杂交后代。而泌乳量大的乳牛极少,特别是荷兰的黑花乳牛基本没有。原因是,这些牛不耐寒,松迪家买了几头黑花牛,结果发现冬天极易冻坏脚和乳头,必须放在棚里,给好词草外杂以高热值的料。因此,乳牛在此地经济价值不大。

不过,这几年马的价格回升,大概是内地玩马的风气起来,一匹三岁以上骑乘的骟马可卖到一万元,因此马群略有恢复。另外,羊肉价格上涨,一头中上羯羊至少一千元。

我特别往山上拍了劫后的树林,大树基本枯死,只剩下较矮的灌木了。

   
    山上树木枯死,只剩下灌木

7月17日,道尔基夫妇和赵国栋、容成刚和那位也叫道尔基的教师、格日勒、金花一行来到乌日塔沟,无非叙叙旧留几个影。呆了两个钟头就奔苏木去了。

   
    容成刚和赵国栋来访

既然来看老哥们儿,就带点实用的东西来,在北京选了一台家用的压面机,我给主人演示了压面条和饺子皮,于是主人决定晚上吃面条。

另外,我听说他们在旗里买了新房,于是就送我的油画一幅,给厅堂增加些点缀。

   
    送主人的画《春羔》


(15)

说到送画,这次凡是知道在旗里买房的朋友我都带去一张。王玉才儿子有残疾,因此以儿子名义得到经济适用房,我送了一幅《逆光中的荷塘》,是顺义汉石桥湿地的景色。

张杰我给了幅《秋——突兀的岩壁》,结果干闺女要去挂在她屋里。原因是,我写生的地点是小汤山牛蹄岭以北的一处岩壁。干女儿是林场职工,后来猪弄鸡搞减员增效,林场用区区3万元把工龄买断。就是这样便宜的买卖,林场竟然迟迟不付帐。找到地方各部门相互推诿,这皮球被踢了好几年,终于酿成职工们上访,有一天接到干女的电话说来京了。我赶快去见她,想接到家中陪她逛几天。见到她时,在一间狭窄不透风的廉价的地下旅店,里面挤了一群同伴。才知她们上访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过几天,她打电话来说全被软禁在牛蹄岭。我那时不知牛蹄岭在何处。后来,有车了,常在山里转做风景写生,才无意中发现牛蹄岭,而且在一个山沟口立了个牌子,是什么公安局的监管处所。

这次一问,干女说正是此地,我这张风景是其北方不远的地方。好在上访有了结果,买断是非法的,这样每年有一点补贴。

   


(16)

7月17日。我要离开乌日塔沟了。

这几日郝比斯哈图也来亲戚,正要留影,于是用我的相机给他们照了一通。郝比斯哈图说今年10月要来北京,我说快来吧,现在我有精力陪你们玩,趁我们不算太老。

车子开出沟,看到农队下面有一片片的水洼,说明雨量十分充足,不过这水过几天就会渗下去,因为地下水缺口较大。

进入苏木就看见一些穿现役军人服装的人们,我以为有部队过此地,不一会,我看清楚了,不是现役军人,而是原来兵团战士回来玩的,今年是他们下乡40周年,大概为了回味当年,特定做了军服过把瘾而已。

苏木里的馆子里传出杨子荣打虎上山的段子,时下的唱红气氛也被这些人带到这里。

据说是原来的郝副团长现在搞房地产很成功,出资数万支持这一活动,来的人以当时的基建连和工副连的兵团战士为主。那位副团长的先生出车祸,她因此没来成。

见到这些人,恍如回到了文革时期。

我跟这些人基本不认识,于是我就开车离开苏木,去见肖南沟的仁钦,不想人去了西乌旗,扑空。回苏木的路上,查看了一下宝日格斯台河水,拍了几张照片,还是回到张杰家歇息。

   
    从公路上看宝日格斯台河

   
    公路南边湿地又有水了

傍晚,原来二连的通讯员王X X来见我,晚上我和他以及张杰睡在一条大土炕上,聊起各自的情况。

这些年他夫人练功,搞得他麻烦缠身。单位让他停止上班,专门帮夫人转换思想,……。好在紧张时期已经过去。他现在家在河北离北京很近的地方,小地方的黑社会猖狂,老百姓受欺压敢怒不敢言。所以特别拥护重庆的唱红打黑,……。他特别仇恨美国,说中国的精英们要搞民主,他们得势中国就会回到军阀混战中老百姓就要受二遍苦,国家就会沦为美国的附庸,……。“三年自然灾害”死千万人是编造出来的谎言,……。

我虽不同意他的看法,但是没有争论的兴趣。只是自说自话的回答了几句,反驳了几句,搞得他有些激动。看来话不投机。


(17)

7月18日早晨,张杰说邵X X来了,在他的饭馆喝茶,见一见吗?

我就跟他去了,见到当时二连的女副连长。穿了一身军装。我很奇怪王X X没有军装,一问才知只有基建连的才有。邵是从那个连队调到我们连的。

此外,还见到李凤娟,兵团解散后此人回到赤峰,但是严重风湿病一直折磨她。后来设法来到北京,身体逐渐好了。

她们准备今天下午奔西乌,明天一早不吃早饭起身,上午在林西停一下并吃饭,下午到赤峰,据说还有游玩的节目。看来挺紧凑。

这天的上午邵等人要去农队,即老二连那里看看。

   
    最近类似的老知青返乡活动很多,这是重庆300知青包车回云南的情景,红卫兵打扮,唱得是红歌,载欣载奔。我们都知道当年云南知青争取回城时,上万人请愿,写血书,下跪,卧轨,.....难道都是过眼烟云了吗?

和他们合了个影我就回到自己住的房屋,因为我为老王头画的那画老王想要。于是我就又画了一张,把表情改得有些微笑,准备给他。

不一会我的干女婿来了,说是九月死了。九月是李锦荣的几个儿子之一,此外我还认识其中的腊月。九月的最明显特征是瞎了一只眼,说是其父打的。这父亲十分的暴戾,对几个儿子的进行打骂教育时下手挺狠。

九月查出有肺癌,这病搞得这家负债累累,最后还是扩散了,据说骨头上也有转移。兵团战士来,他挺兴奋,带着他们四处转悠,白天疲乏了,晚上睡下后,过了午夜,忽然肺部病灶破裂,吐了几口血,仅仅约20分钟就过去了。

我听说后赶快把这消息用手机发了出去,老孟和老嘎都回电代向家属慰问。

我到了他家,见到图有四壁的两间房。我向遗体鞠躬祈愿一路走好。

回头算来,我这次出来已十多天,在牧场呆了将近一个多礼拜。应该往回走了,并为自己计划一下以后的行程。

我一直对彦吉嘎以东的一座山充满好奇心,它叫宝力格汗,海拔一千七百多米,不算高,但是这山远看是平顶的,在群山里,如同跳动的海浪中浮现出一条鲸鱼的脊背,山上是湿地,而且有泉水。计划明天奔那里去。另外,就是我喜欢米日图坝壮观,说不定有好景色可画。此外,林东的召庙,也可以玩玩,特别是克什克腾旗的希拉木仑河,我来时在大雨中匆匆一瞥,觉得应该给那漫漶奔流的河道作一写生……。

于是就赶快收拾一下车子,张杰夫妇给我很多蕨菜,要我捎给各位知青,王成学给了我很多“毛毛谷”,一种林东特产,形似小米,据说煮粥非常粘,但又不是小黄米,也是要捎给各位知青的。

但是我也担心明天的天气,一旦阴雨,一切计划泡汤。

 

(18) 

7月18日阴雨,我想等上一天再看,张杰也说多呆几天吧。

正好这天九月发丧,知道这家已经非常窘迫了,送去点钱表示一下,马上就退出了。

在雨的间歇,我驾车奔毛盖图下面,看看水情。

拍着照片,就见附近有一牧民走过来,近了一看,原来是好特拉。

   

   
    为了看出水深特地拍了马车过石头河底的情况。

于是我随好特拉到了附近包桑杰的家,现在好特拉的牲口借用包桑杰的草场。包桑杰是原二连的牧业连长丹森的亲戚。下巴上有一大脂肪瘤,蒙语叫“包要”,故在原名“桑杰”上前缀“包要”,简称“包桑杰”。前几年已经过世。我和好特拉悉数六十岁以前的朋友,十之六七都已经走了,感慨系之。

现在牧民定居,生活安定一些,特别是进城后呆在单元楼里,造成动物脂肪摄入后消耗不掉,心血管疾病成为一大杀手。另外就是酗酒,也折寿。

我说现在逐渐有钱了,新一代人要走出去,有条件的应该到日本、外蒙、欧洲、美洲留学。同时把世界各地好的经验学来,改善我们的生活和生产。牧民的生活质量要得到改进,向荷兰、澳大利亚牧区人们的生活质量看齐。有钱没文化,说不上有福气,要想真正有福,生活方式要有变化。你看人家外蒙古,教育水平很高,青年一代留学欧美的很多。

好特拉说他女儿目前就给一位在外蒙投资的商人作翻译,另外,在二连浩特开办自己的办事处,办理进出口贸易事宜。

是的,世界在变化,我们的生活形态也要调整。

回来之后,听说九月已经埋于苏木东边山上。不一会,九月养子开车来叫我过去,说是要请各位吃酒。

这个养子是那苏乌力吉的儿子,过继给九月的。从轮廓和神态上看得出很像过世的那苏乌力吉。

一听喝酒我就头痛,况且是涉及红白事。我硬着头皮去了,看见老王头二两下肚,脸红扑扑的塞猴屁股,才听出是他让主人叫我来的。我这里哭笑不得,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他比我大出十几岁,充着老家伙说:你小子想喝酒就来喝,干嘛拉我们这不喜欢喝到这里陪绑!

我不得不坐在酒桌边,右首隔着张杰还有那位左腮上长了一缕长毛的林东阴阳先生,那份恶心。这小子还拿糖,可能是主人家钱给少了还是吃喝不如意了,总之是一个游走乡间骗吃骗喝,再骗两个钱儿的家伙。我离开座位,用手机拍下来这场面。不过这些家伙真能吃,记得主人上了至少五六道菜。看着酒桌上的奇异作态,我没动筷子就饱了,找机会溜之乎也。


(19) 终篇

7月19日雨还是停不下来,游历周边的计划取消,只能回去了。

牧场到西乌旗新修的公路上也停了工,目前只是剩下一些收尾工程,公路上实际上能够跑车了,只是晴天时路面上有施工的,不让上。这路面是水泥基底的,为的是重载车能跑。

一路顺利,3个多小时,从容到旗里。准备明天继续赶路。

不知何时又能回来看看老哥们儿。每次回去故人日渐稀少,而且那里的自然界也要遭受炼狱之苦,被疯狂的开发,重金属的污染迹象开始浮现。

扪心自问,在那个“奴隶制”的时代有何值得留恋的东西吗?那体制剥夺了年轻人的正常发展机会,这些资源全被大大小小的“皇帝”“诸侯”“土皇帝”把持,要想得到学习乃至发挥才能的机会,可能要作出违心的选择,有些人为此做出了更大的牺牲,乃至终身遗憾。

但是,在那个体制外,特别在那个边远的地方,还残存未被污染的人性和自然。这里即使人性中有狭隘自私乃至蒙昧的一面,好在尚没被谎言等等雕饰。而这里的自然环境有一种平和宽广的美,迥异于云贵川藏的那种惊艳,心灵的体验也是很不一样的。

我想这就是我为何十分留恋,总要隔一段时间去看看共同度过艰难时世的朋友们,爬到山顶做环拍的原因吧?

回到牧场,来到那日渐缩小的残存“净土”,心灵得到暂时的喘息和洗涤。那里今后会怎样?不得而知,走一步算一步吧!惟愿那条小河不要干涸,继续滋养它周遭的生灵。

                                                                              写于2011月7月--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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