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冬浴笑忆(难忘插队岁月之二)
作者:张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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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插队岁月之二:
作家梁晓声的中篇小说《今夜有暴风雪》里,女主人公裴晓芸,七年内没有探过一次家,也就整整七个冬天没有进浴室了。有一次,实在想舒舒服服洗一下,于是就物色好一个大油桶,用雪擦干净。再将帐篷里烧得暖暖的,由另一位知青在外面做保卫,裴晓芸便在油桶内开始了沐浴。 笔者当年插队时,曾目睹或体验了不同于上述两法的沐浴形式,回忆起来倒也有趣。 我当年插队在南通县英雄公社(今属南通市通州区刘桥镇)一大队五小队。靠“公社”所在地严家园镇不远。就在镇南边,有一个电灌站,有时候会排出废的热水,贮到一个大池子里,露天敞开的。因为不要花钱,周围常有不少农民在初冬时节(天太冷不行)仅着短裤头,下到这废水池里,“身上污垢,几经洗伐,胸中块垒,亦可湔除”(浴室常用对联之下联)。其中也有我们一些男的插队知青。废热水池里时常飘着一些柴油花花和草屑,光着屁股的小男孩,调皮地闷下水去,再露头时,那些柴油花花或草屑说不定正好变成“进口物资”。 记得上海过去有一个女子浴室名叫“湖兰”。店名倒挺雅,湖中白兰花之谓也。可在我们乡间这个免费“招待”的废热水池里,是绝不会栽下成熟的“白兰花”的,绝大多数是身上带着泥土味的大小“田汉”,偶尔有一两个未成熟的“白兰花”。 乡间冬季的沐浴还有一种办法是缸浴。男女老少可一个一个地轮流进行。当时农村没有什么浴帐、热水器、取暖器之类,更谈不上空调。乡间不少农民冬天就用大缸洗澡。我们知青小组没有大缸,只好“委身”他处。有一天晚上,我曾在农民徐炳泉家里,享受过这种特殊的缸浴。 程序大抵如此:先把大缸、大盘篮和小凳子洗干净,将小凳子放在缸里,里面倒上几盆热水,人就坐到小凳子上,再把盘篮罩在缸上。盘篮有眼,缸里既有空气,热气暂时又散不掉。人在里面直立是不行的,因为那样会把盘篮顶起来,除非你是“武大郎”那还可凑乎。人完全坐在热水里也不行,屁股和腿脚经不起烫。水温太低也不行,缸内热度不够,难以进行冬浴。既要使水烫一点,又好容人,不烫屁股和腿脚,唯坐在小凳子上不可了。 记得那天晚上,屋内点着煤油灯,我在徐家堂屋西北角,脱光衣服,其冷可想而知。于是迅速拿了肥皂毛巾,团着身子,像阿里巴巴钻进幽洞一样地钻进了大水缸,坐到小凳上,慌慌张张地罩好了大盘篮。我把脚先踩到水里──不好!水很烫,我只得把双脚翘起来,搁在缸内壁上,那姿势,就正如一个双腿绑着石膏的受伤者,两腿吊在那里。缸里基本是幽黑的,只有透过盘篮眼,可见屋内煤油灯发出的星星点点的小光,真好比后来的日子去北京靠在天文馆录像厅的椅背上,仰望着“模拟苍穹”映出的天象图。 过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里面闷人了,暖得也有些难受。头上毕竟罩着大盘篮哩。我想,怪不得《西游记》里的唐僧、猪八戒怕被妖怪放进蒸笼里蒸的,这被蒸的滋味儿可不好受。我三下五除二,马马虎虎擦了一遍,便腾地一下掀掉了大盘篮,逃出了这“汤泉”。──我的妈呀,在这寒冷的冬天,你想缸内缸外温差有多大?一下子冻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牙齿咯咯地响。我就像紧急集合时穿衣服一样,飞快地带潮穿好衣服,完成了一次特殊的沐浴。后来回想起来,反觉得十分有趣。我在高校教写作,谈到散文写作的“四个自”(写自得之见、抒自然之情、显自在之趣、运自由之笔)时,就常结合自己当年插队时一次特殊的冬季沐浴。 事情虽然已过去40年了,那天晚上的情景至今难忘。我现在的生活条件已与昔日不可同日而语,但仍想再到乡间寻找、回味冬天缸浴的特殊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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