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的“寻找” 作者:木瓜


 

 困惑的“寻找”


    金秋十月,原七分场知青举办了一场联谊会,汪应平称此是“为纪念“上山下乡四十周年”而寻找三十八年前失落的青春”。(见《勐龙在线》网)点明了他们聚会的目的不仅是喝酒、聊天、叙旧,还要去寻找当年失落的青春。

青春早已不在,为什么还要去寻找呢?我想可能大部分知青对那段历史有一种失落感,但失落在哪里又未必说得清,或者各说各的理。于是在我们步入老年回首自己走过的路时,就很自然地要对那段历史进行审视,以求对生命的意义和价值作一个评定。

蒋纪伟先生在这次会上的发言可以看着是对青春的一次“寻找”,对那段历史的一次“审视”。他从历史的高度和国家的需要对知青下乡运动作了回顾和分析。对于青春的看法,他明确地说:“我们将自已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和聪明才智,都无私地奉献给了祖国边疆的建设事业”。

这就是说,我们的青春根本就没有失落,是我们自己把它奉献了,或者是被人拿去奉献了。

其实“奉献”也好,“失落”也好,对我来说都差不多。这就好比一样东西,“失落”等于是丢失了,而“奉献”就如同给了人家,反正都不归自己。当然区别还是有的:丢了东西自己会懊悔。送给人家一般是无悔的,多少也算个人情。至于人家认不认可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管别人认不认可,我们自己是怎么看呢?蒋先生说:“知青的历史奉献是功不可没的”。用通俗的讲法就是:咱们知青的奉献不是一般的,是历史性的,具有历史意义。它有功,这功还不是一点点的,很大,谁想抹都抹不去。

这话确实鼓舞人心,多少也算是对咱苦难的人生一个小小的交代和安慰吧。否则下乡十年,大部分人都混的灰头土脸的,最后二手空空逃也似的回了城,你说这要有多怨?

结论虽然令我振奋,但心里却并不怎么踏实,为什么?因为有功没功不是咱自己说了就算的,还得有充分的理由,不然,谁信你的?

为此,我把蒋先生的发言稿仔细地看了几遍,他大概说了三个意思:

1,在党和国家尚处于困难的时刻,我们为国分了忧。

2,在祖国橡胶事业上我们留下了光辉的业绩。

3,为共和国走出荒诞岁月、渡过难关,我们付出了沉痛的代价,承担了这个“使命”。

这三条应该说是非常面熟,多少年来我是经常听到和见到,但从未细究。今天蒋先生将它作为“寻找”后的结论的理由,我觉得应该推敲推敲,以使我们知青的功劳有个坚实的基础。

对此,我静下心来细细想了想,这一想就有了疑问,或者说是困惑吧。比如第一条“为国分忧”的说法,分什么忧呢?就是文革折腾了几年,国家“尚处于困难的时刻”,积压了一大批毕业生国家无法“解决城市就业”。于是知青们“也有二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为国分忧下乡去了。有道理吧,确有道理。但又一想:79年咱知青返城,就业问题国家解决了没有?没有解决呵。听说当时在昆明为解决知青问题会议上,上海市政府大叹苦经,迟迟不肯让我们回家,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上百万返城知青的就业问题难以解决。当然最后知青还是潮水般的涌回了城市。这么一来,知青回城是不是属于在为国添忧呢?如果说当年下乡为国分忧是“功”的话,那么,我们回城是不是有“过”了?你说为国分忧,到最后,我没见有谁留在农场,往家跑的步伐谁又比谁慢呢?

说到为国分忧,我想起了第一次探亲回家,在到家的那一刻,母亲见了我,哭了,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我想你呀!……。我又想起了我的大哥大姐,由于父亲死的早,是他们省吃俭用全力帮助加上母亲一点退休工资才把我们兄妹三人抚养长大。原以为我们工作了他们可以松口气,谁知文革一搞,我们兄妹三人一起下乡为国分忧去了。每当我收到哥哥姐姐寄来的包裹,虽然仅是一点点计划省下来吃的东西,总使我深深地内疚,本应该是我回报他们的时候,却依旧让他们操心和花费。每次探亲走的时候,又是他们大包小包为我送行。难道这“为国分忧”就是把忧分到他们头上?如果说这是"分忧"的话,还不如说是被"忽悠"更确切一点。

再比如第二条,“在祖国橡胶事业上我们留下了光辉业绩”,什么叫业绩?我查了词典:业绩就是有功劳有成绩。我们的功劳成绩就是把一大片原始的热带雨林砍掉,然后同农场工人一起辛辛苦苦种下了那些橡胶树,有好几千亩,应该说是不容易的。这是我们的功劳和成绩,不能否定。

由此我想到了钢铁工人,他们是不是可以说:“我们在祖国的钢铁事业上留下了光辉业绩”。┅┅由此我想到了石油工人,他们是不是可以说:“我们在祖国的石油事业上留下了光辉业绩”。┅┅我还想到了造船工人,他们同样可以说:“我们在祖国航海和运输事业上留下了光辉业绩”。┅┅我想到了农民;想到了军人;想到了360行的各行各业…,他们有没有业绩,都有。所有个人小的成绩汇拢就是大的成绩,所有个人小的功劳汇拢就是大的功劳。种橡胶是业绩,种蔬菜同样也是业绩,区别的只是成熟时间的长短。

这么一来,似乎是全民有功了,全民有功不就等于大家都没功?如果大家有功,咱国家不就是功满天下了?如果大家都留下光辉的话,咱国家不就光芒万丈了?

我记得咱们国家是改革开放后日子才好过一点,不过那时是不摆功的,大家只讲效益,关心利益。功满天下的年代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摆功又能摆出了什么呢?

再说那橡胶,当时是属于国家的,没有我的份。凭良心说,我不是国家的主人,因为那时我确实没有享受到作为主人的权利。感觉只是被摆弄。现在听说那橡胶是什么橡胶公司在管理,被承包了,虽然产权还属于国家,但利益却和他们相关,与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说有什么光辉的话,从那时至今,我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一点点的光辉照到我的头上。报上得知今年7月云南勐连胶农为争橡胶价格问题与橡胶公司发生冲突,最后还闹死了二个人,我们也仅是听听而已。

如果说上面二条理由属于经济范畴的话,那么第三条理由应该是政治方面的。对于“共和国走出荒诞岁月”,“荒诞”是指什么呢?我想是指四人帮搞的极左的一套东西,或者是毛泽东关于“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那些东西。我认为,知青一代只是“荒诞”的牺牲品,而在“走出荒诞”方面,我们做了什么,承担过什么使命没有?我仔细地回顾一下,觉得没有。相反,我参加了无数次的政治学习,参加过批林、批孔、批邓;在连队反击右倾翻案风的会上我还发过言。为当年的政治宣传出过力,为那个时代叫过好。我想,我周围的知青和我的认识不会相差多少。我觉得当时我们信息是闭塞的;在政治方面整体是迷茫的;思维也是较单纯的。如果说承担了什么使命的话,我认为知青后期的闹事倒有那么一点意思。他至少冲击了那荒唐的上山下乡理念。因此,我真不知道这第三条理由是从何谈起的?又有何功可说?

经过这么一番回顾和思考后,我感到有点困惑了。我们的青春到底是奉献了还是失落了?我想:如果是奉献了,那一定是被奉献了,带有强制意味的奉献还算是"奉献"吗?如果是失落了,那失落的仅仅是青春吗?我想,失落的可能正是我们生命的主体,独一无二的我们自己。

                                                                         2008-12-18                  

                                           感谢知青朋友肖忘在本文的写作中给予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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