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旋律--(十七) 好官难当 作者:DDN


我刚掌管学校不久,高考制度恢复,老百姓莫不欢欣鼓舞。

然而,七七年高考的结果,我们团的考生剃了光头,附近好几个团的考生也剃了光头。空欢喜一场啊。

比起党委推荐制,高考要公平得多。不怨天,不怨地,也不怨没个好爸爸,只怨我们自己的教育质量跟不上,不服不行。

我这个连参加高考都通不过政审的校长,该怎么抓这个学校?

 

唱唱高调?宁左勿右,可以少犯错误。

什麽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啦,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啦,我要唱也会唱。要这么唱,我就不是我了。

我是谁?不就是资产阶级白专苗子麽。咱只会资产阶级那一套。如果你要无产阶级的,别找我,找那些弄潮儿去。

想清了这一点,我就坦然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就抓教育质量,等着下一次文化大革命挨批斗。

 

说穿了,在连队混了这么多年,咱怎么会不了解乡亲们的心愿?农场的干部也是一样,因各种原因来到这戈壁滩,再出不去了。就盼着自己子女能比自己强,能学点真本事,干点技术工作,上中专大学,甚至飞出农场,飞出新疆。

在文革期间,这种心愿,大家都明白,可谁也不明说。怕扣帽子嘛。

算了,咱就做点好事,谁叫俺点了头答应当校长。今后哪一场运动给整了,记得给俺上支香就行。

 

先抓教师。要让学生有一碗水,教师就得有一缸水。农场学校教师,不少都是照顾这个参谋太太,那个干事太太调来的。当然有的很不错,有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要调有真才实学的进来。

再抓学生。咱不讲那些漂亮话,就要让我们这个学校年年有学生考上大学,不再剃光头。有上榜学生领头,其他学生的学习质量也就带上了。学生就是要学习,学校不是游乐园。当然,也要教学生做人。要有中国的传统美德,诚实,正直,勤奋,热心助人。不要带什麽阶级斗争眼镜,那玩意儿带上看什麽都走样。

还要抓制度。没个规矩学生就放羊。

就算是我的三把火吧。

 

三把火不好烧,烫手。

团里有三只出了名的凶悍的母老虎,干部家属,谁都不敢惹。我上任不到一年,这三只母老虎的屁股,就摸了两只。

一只母老虎的儿子,一向调皮捣蛋,欺负女同学,老师也不敢碰。一次上课他又摸女同学身体,老师把问题上交,看我怎么办。这样下去不行,给予警告处分!

母老虎毛发怒竖,气势汹汹走到学校操场,吼声如雷。

"D校长,你给我死出来!我X你妈,我X你姥姥,。。。"

不到半个时辰,我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翻了。

"我的妈呀,我长到这么大,还没听到这么凶的骂人话。"一位女教师颤抖地说。

我走出办公室,向母老虎走去。

老师们隔着办公室的窗口看着。

学生们躲在教室的窗口后看着。

"这里是学校,不准影响学生们上课!走,有事到团政治处谈。"

我不管她什麽反应,径自朝团部走去。她一愣,决不定留在操场还是离开,最后骂骂咧咧地跟我到了团部。

政治处主任两边磋商,我坚持不让步。只有在她孩子确实改正自己的坏习性后,才能撤销处分,否则,我下台可以,处分不能改。主任不愧是做政治工作的老手,不知他怎么说的,母老虎竖起的毛发搭拉下了,嘟嘟囔囔地走了。

 

学校好些年没正常考试,也没有升留级,班里学生的程度相差很大。老师没法上课,程度好的饿死了,程度差的撑死了。

学校决定恢复考试,恢复升留级,考不及格就留级。这下可好,有的班一家伙留下去半个班。另一只母老虎的女儿也留了级。这母老虎压根儿没受过这样的气,这还了得!

她拖着老公,来到我办公室。一进门,她双手叉腰,站在门边。有了老婆撑腰,公老虎发威了。

"你们的升留级根据什麽?把上级文件拿给我看看!"

那时百废待举,上面根本顾不上学校制度,哪有文件?要等上级文件,早把学生们耽误了。

"这是我们学校规定的制度。"

"没有上级文件,你们规定的不算数!"

"学校有权规定制度。到这学校上学,就得遵守这学校的规章制度。"

"我的女儿不要上你这个臭学校!"

"学校制度不会变,上不上是你的选择!"

开学了,他们的女儿满脸不高兴,走进了留级的班级。

 

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当时那样做是不是太急了一点,太猛了一点?如果是那样,那我应该向受影响的学生道歉。如果历史证明是我做错了,我应该负责。

不管怎样,学校的教育质量上去了。专区组织高中数学统测,我们这个偏远的农场高中,竟然获得平均成绩第三名。78年高考,我们学校有学生考上大学,不再剃光头了。同年附近团场还是光头。79年高考,我们学校有学生考上中央民族学院,草窝里飞出了金凤凰。

 

老师这把火更烫手。

学校决定招考老师,而不是由团里指派老师。这下团里大哗,议论纷纷。

为了避嫌,我让教导主任负责出题,监考,改卷,一切我都不参与。结果,考得最好的恰恰是农业连队的两名上海知青。这一下流言满天飞,什麽D校长把题目偷偷地告诉连队知青啦,D校长偏心,D校长要搞上海帮啦,应有尽有。越传越荒唐,连D校长不要脸,D校长对女学生不怀好意都出来了。

说吧,说吧,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大不了下台,我本来也没想当官。但是,要压我退让,不可能!

好在团领导支持,招考老师的制度,坚持下来了。

 

缺教高中的老师,知青中已不太好找。

学校的协理员(兵团搞政治工作的,团级叫政委,营级叫协理员,连级叫指导员),老干部,真了不起,他的思想比我还解放。

"兵团有许多右派,高级知识份子,找他们来教书。"协理员提议。

好主意!我真佩服他的勇气。

 

协理员出差了,他走访各团场,带回三位右派。

一位也算是老资格了。57年反右前,他已是兵团司令部宣教科副科长了。整风时叫他们去开会,一定要他们帮助党提意见,不提不散会。他只好说了,提了两条。

一条是对斯大林不能全盘否定,斯大林有过也有功。一条是学苏联不能什麽都学,要学他们好的地方。比如苏联的牙膏质量就不如我们,不必学他们。

没多久,《新疆日报》头版,大标题为"揪出反苏份子XXX!"他成了右派。当时中苏两党还没有闹翻,还在蜜月期,我们党还跟着老大哥骂斯大林。可不久两党闹翻,骂架了,以后九评都出来了。当年揪他反苏份子的弄潮儿摇身一变,又成了反修先锋。可他这位有政治远见,早就说出九评的话的,依然是右派。

 

一位当年是重庆大学历史系的学生,还是校学生会主席。整风期间,他和校团委书记两人代表重庆大学去北京参加全国青联,学联代表大会。回来传达大会精神,团委书记滑头,推给他传达。他傻不几几的号召大家帮助党整风,向党提意见。

反右一开始,他就被打成了右派。

谁叫他老老实实传达大会精神,人家在引蛇出洞呢。

 

还有一位是北京的中学教师,向校长提了点意见,就成了反党份子,右派。打他右派没说啥,可说他反党份子就想不通。

"这校长本人就不是党员,向他提个意见怎么成反党?"

1978年年底,党中央作出重大决策,给全国右派落实政策。按照文件要求,右派本人必须打报告要求落实政策,然后上级审查,重新下结论。

真是好消息啊,那就赶紧通知这三位,让他们打报告。尤其是那位宣教科长,这么有政治远见,早就该平反。当协理员通知他时,各位看官,你们猜怎么着?

按照国内电影,电视的模式,逃不脱这一幕:

特写,镜头拉近,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

一双惊奇的眼睛,由惊奇转为迟疑。

慢慢地,眼睛湿润了,泪水涌出眼眶。

嘴张开了,嘴唇开始抖动。背景音乐声起。音乐声渐强,迸发出一声呼喊,

"感谢。。。党啊。。。。。。"

 

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样。科长的反应完全出乎我们意外。

"校领导,饶了我吧。这么多年下来,我已是惊弓之鸟。现在刚过了几天安定日子,我不想再折腾了。"

"不行,你必须写。"我告诉他,

"如果今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可以告诉他,不是你要写,是我让你写的,我不会推卸责任的。但是现在,你不能不写!"

这回党中央给右派落实政策是玩真的,不是引蛇出洞。

我们学校三位右派老师全部平反。

1979年,我离开学校以后,这位当年的宣教科长接任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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