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小孩子最紧张的事情之一莫过于看见大人哭泣了，尤其是老师如妈妈般关爱，父亲般威严，百科书一样无所不知，如果看到老师流泪，学生们一定会惶惶然不知所措。

 

我的小学老师名叫徐进珠，当时她有30多岁，带副白边儿深度眼睛，她数学、语文都教，态度非常认真、严厉，她会对调皮的孩子说：“我要把你夹到操场上打一顿！”虽然她从未体罚过学生，但我们都挺怕她。她很少笑，因为那个时候整天批林批孔，反对师道尊严，老师当然没什么可高兴的。她会在规定的时间里带大家学习上面的文件，一脸木然，同时一有时间就教我们各种数学方法，要求我们死记硬背一些知识，用竞赛的方式做各种题，当大家踊跃交卷的时候，老师会露出难得的笑容，那时的老师最好看。1976年9月9日下午，学校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先是一长串的头衔，大家已经熟悉，因为那一年这样的情形不止一次出现，而且头衔说的时间越长，这个人物一定越重要，大家也越紧张。当听到“我们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时，讲台上的徐老师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伏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抽动：“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呀！”学生们被这一场景吓坏了，教室里马上哭声一片。那时候就跟天要塌下来、船突然没了舵手一样，大家都傻了！

 

初二时我回老家江苏上学，那已是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们的语文老师王成龙先生是位年近60的老教师，常穿中式棉袄，也是带着副白边儿深度眼睛，脸色苍白消瘦，说话声音不高，但非常严肃。上课时遇到他欣赏的课文，他会亲自领读，记得他用带着苏北口音的普通话，微微抬着下巴，在前面度着步子，悠然自得地诵读《前赤壁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我们分明触到了先生心中向往的宁静怡然。课文陶斯亮的《一封没有发出的信》也是先生喜欢的文章，这次他是深沉、缓慢地读，当读到女儿声嘶力竭地呼喊爸爸时他的声音哽咽了，他走到教室前角窗户边摘下眼睛使劲地擦，教室里寂静极了。据说他曾经被打成右派，受过学生的批斗，但是他是这个地区语文教得最好的老师！

 

我当老师时学生已完全变了样子。我是教医学院的学生《医学心理学》，因为不是必修课，他们都满不在乎，上课有看英语的、读报纸的、吃东西的，还有谈恋爱的！他们都是来自各地的尖子，未来医学界里的“味精”，不太把老师放在眼里。如果我只讲理论，他们准得打呼噜，好在心理咨询中有许多生动的案例，可以引发他们思考，大家都挺高兴：老师肚子里有这么多有趣的事呀！有一次讲到环境因素对孩子早期大脑发育的影响时，我引用了周国平的《妞妞》里的故事，故事还没说完，我已经伤心地说不出话来，眼泪花花地流下来，拼命克制也无济于事。所有的同学都静静地盯住我，有个同学悄悄地递上一包纸巾。我生自己的气：怎么跟小孩子似的，好没出息！但是我发现：那以后和同学们沟通更容易了。

 

老师讲课不只是重复灌输知识，也不只是表现说话的技巧，而是在用心、用情与学生交流啊！

 

2001-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