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故乡的秘密 作者:孙卓


 

每年清明的时候,家人总会提到爸爸,遗憾的是爸爸在哪都不知道。


今年春节后不久,就是爸爸的111岁诞辰。我和二哥商议,回老家为父亲举行一个祭奠仪式,让爸爸的灵魂回家。


在我心目中,爸爸一直是个抗日英雄。


1937年12月,日军兵临南京城下时,爸爸作为一名军人,驻扎在南京城外的紫金山上。那年,南京是一座不得不守,但注定要丢失的城。


在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中,爸爸究竟是怎样逃出来的?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记事以来,我就没有爸爸。对我们战后的这一代孩子来说,没有爸爸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情。
 
“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爸爸,我却没有?”小时候,我曾这样问过妈妈。
 
有次我梦到家里来了个大男人,妈妈告诉我:这就是你爸爸。我和妈妈说起了这个梦,她说怎么可能?你又没见过他。
 
后来,我再也不和妈妈说起关于爸爸的梦境,我知道,这会惹妈妈伤心,尽管她很少表露出什么。
 
直到我稍懂事后,妈妈才将爸爸的事情告诉我:他被关起来了,在劳动改造。
 
那以后,我不知想象过多少次,与爸爸重逢的景象。哪怕是被无数次教育,一定要与反革命家庭划清界限,我也不能克制这个念头。
 
直到我11岁那年,家中突然收到一个邮寄包裹,那是劳改所寄来了爸爸的遗物:一个穿了孔的破脸盆、半截牙膏、一把秃了毛的牙刷、一顶旧鸭舌帽、一条破毛毯。

遗物上还有“松山化工厂”字样,与遗物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份通知:爸爸因旧伤复发和肺结核去世。
 
而那时妈妈已很久未与爸爸联系,她不敢去奔丧,不敢再给人留下“与反革命亲属划不清界限”的话柄。
 
爸爸去世,我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绝望了。我心底一直认定爸爸是个好人,是个尽忠职守的军人,因为妈妈是这样说的。
 
妈妈对我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她和我都以为,爸爸从此就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我们谁也没想到,爸爸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他的死并不能将这个秘密永远带走。



1908年,爸爸出生于湖南宜章县,尽管家里只有几亩薄田,但作为家中唯一的男孩,祖父还让他读了几天书。16岁那年,老家突然来了一位显赫的亲戚,要带爸爸去从军。
 
爸爸随军辗转到了南京,被送进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根据母亲的讲述,我查阅了许多史料,才认定父亲毕业于军官训练班。1933年,爸爸毕业后,进入中央军校教导总队,也是当年首都南京的“御林军”。
 
1937年,日军兵临南京城下时,爸爸已是一名营长了,阵地在南京城外紫金山。
 
12月10日,日军来到南京中山门外哨线,准备接收中国军队使者的投降答复,结果空手而返。
 
午后,日军对南京城发起总攻。当时父亲所在的教导总队负责防守从紫金山、灵谷寺、陵园新村、西山孝陵卫到白骨坟一线阵地,处处激战。
 
这支种子部队,曾为了保卫南京,做最后的血拼,直到收到撤退命令。而那时的教导总队,几乎战至弹尽粮绝。

南京保卫战(资料图)

12月13日,南京沦陷,短短几天数万中国军人在战斗中阵亡或城陷后惨遭屠杀。随后,日军开始了长达四十多天的南京大屠杀。
 
对于普通士兵而言,南京是一座不得不守,但注定要丢失的城市。爸爸所在的教导总队一万多官兵,恐有半数未逃出南京,死于南京大屠杀。
 
当年爸爸是怎样逃出南京的,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爸爸逃出南京后,随部队转战河南一带抗日。兰封战役中,爸爸的团长阵亡,他代理团长,指挥作战。

突然一枚炮弹在爸爸身边爆炸,一块弹片从后背肩胛骨处扎进去,棉衣也被卡进骨头里。勤务兵将爸爸捆扎住,把昏死的他背下战场。
 
一个星期后,爸爸才被转送到武汉,进了医院。军医打开爸爸绷带时,胳膊都已变成了黑色。军医说,必须截肢,否则会患败血症而死。爸爸却坚决不同意,当时并没有残疾军人抚恤制度,他一旦截肢,不知还能干什么呢?
 
爸爸对军医说:“我要是能挺得过去,那是命;挺不过去,也是命。与你无关。”
 
要不是这次重伤,爸爸也不会与妈妈相遇。




重伤后的爸爸,恢复很慢,但他还是挺过来了。
 
武汉沦陷前,他随野战医院一起撤到了重庆。爸爸因伤不再适合前线作战,改任文职军官,直到抗战胜利,爸爸都是独自生活。
 
这期间,他认识了我的妈妈。妈妈是河北人,曾在北平国立美术学院读书,大学毕业后做了老师。在日寇的铁蹄下,妈妈一路逃难南下,随着难民潮涌入重庆。
 
她说当时就一个念头,死也不留在沦陷区,绝不给日本鬼子当顺民。
 
妈妈在重庆重操旧业,到一所军队小学教书,学生大多是一些“高干子弟”。有学生家长得知妈妈独身,便向他介绍了爸爸。说他人品好,老家原有个妻子,后来死于日军轰炸。这时妈妈年纪也不小了,就有些动心。
 
经过了一番了解,妈妈得知,爸爸还有两个儿子,随爷爷奶奶留在老家宜章,其他与介绍人所说并无差异。日本投降了,妈妈觉得确实该尽快解决婚姻问题了。
 
1946年10月,爸爸妈妈在重庆新生乐园,举行了婚礼。

1946年父母在重庆结婚照


婚后不久,爸爸却丢了工作,只得依靠妈妈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妈妈提议,要不回湖南老家吧?反正日本已经投降了。
 
可爸爸却以各种理由推托了,妈妈也未曾细想。那段时间,老家还经常有信来,有一次是老家大哥写来的,希望爸爸能寄支钢笔回去。
 
妈妈是当老师的,当然很重视孩子的学习。她马上给大哥买了钢笔寄回去,一切并无任何异样。




解放后,爸爸早已成为了普通老百姓,但他还是为曾经的身份,惶惶不可终日。害怕归害怕,当看到军管会贴出的布告,命令与国民党有关的军政人员限期自首报到,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何况布告上还写了:主动自首者,既往不咎。可当爸爸报上自己的职务和军衔时,立即被扣留拘押。
 
1950年,爸爸被关押四个月后,我提前两月出生了。爸爸被送去劳改,妈妈在重庆举目无亲,预感到不能再在重庆待下去。
 
由于爸爸国民党旧军官的身份,我们要是守在那,怎能不受牵连?妈妈在北京还有一些故旧,或许能对孤儿寡母略加关照,妈妈决心带着刚出生的我北上。
 
动身前,妈妈带着我去探监。
 
爸爸隔着栏杆把我接了过去,但我认生。一到爸爸怀中,就像被鬼掐了似的,哭得撕心裂肺。爸爸红着眼眶说:“你快把他抱过去吧,他认生。”赶紧把我交给妈妈。
 
也许我和爸爸也就那么点缘分。
 
妈妈将我捆在背上,双手各提着一只柳条编的箱子,其中一箱全是我用的尿布,走上了出川之路。
 
那是个寒冷的冬天,长江水浅,船不能太靠近岸边。每到一站上下船时,都要从窄窄的跳板上走过,母亲怕我有什么闪失,每次都惊出一身冷汗。
 
回了北京之后,妈妈又教了几年书。因为爸爸的身份,我不能上公立幼儿园。妈妈知道要尽可能不影响到我的前途,她必须和爸爸“划清界限”。

妈妈通过法院,和在劳改的爸爸离婚了。

1957年,经学生介绍,妈妈调到了湖南,在湖南省话剧团当台词教员。与之前逃难到湖南不同的是,妈妈已经算是半个湖南人。
 
妈妈一直视爸爸为最佳的归宿,她总和我说,爸爸脾气极好,从不生气。可她认为,为了减少爸爸对我造成的影响,我不应该跟父亲姓,于是改随母姓,叫孙卓

妈妈83岁生日时与我的合影

尽管我们到了长沙,也知道父亲的老家在宜章,但随之而来的各种运动,我们哪敢去寻找这些没见过的亲人?
 
家后面有一条小河,离铁路不算远。”爸爸对妈妈这样形容过自己的家乡,可她从来无缘亲眼去看看。
 
爸爸病故后,我常宽慰母亲,告诉她:“我觉得我比他们有爸爸的还好呢!”
 
我知道妈妈准爱听这话。当然这话也不假,妈妈集严父慈母于一身,我从未感觉到没有父亲的缺憾。
 
“十年动乱”时期,爸爸又被重新提起,成了我们母子的梦魇。妈妈被扣上“国民党特务”的帽子,而我自然成了“黑五类狗崽子”。
 
爸爸留下一些军装照,妈妈不忍将它烧了,偷偷藏了起来,躲过了第一次抄家。
 
但我们还是为再次抄家而担惊受怕,无奈之下,我只得将这些“烫手山芋”,托付给了一个外地朋友,请他帮忙保管。可这位朋友后来出事了,那些照片还是落到抄家者手中,下落不明。
 
没想到的是,妈妈在这种非常时刻,竟然还留了后手。她把结婚照贴在一本破旧字典的封里页内,凭着“灯下黑”这一招,居然留存至今。



我35岁那年,机缘巧合与父亲的故乡产生了联系。
 
得知夫人的一位亲戚在宜章档案局工作,我告诉他我也是宜章人,也说了一些老家亲人的线索,请他帮忙查找。他告诉我:“父亲上过黄埔,级别较高的国民党军官,很可能有记载。”
 
果然,家里不久就收到了宜章来信,信送到家中时,夫人不在家,直接交到妈妈手中。
 
妈妈看完信就傻眼了:爸爸的结发妻子还健在。
 
一生刚强的妈妈,竟然情绪崩溃,整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夫人十分着急让我赶紧回去看看,当时我正在外地的剧组紧张地拍摄,怎能离开?只能写信安慰妈妈。
 
“他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以谎言取得与您交往的可能。这完全是历史造成的,您不必因此就改变了对他的好印象。”
 
爸爸早已不在,妈妈渐渐也想通了,她更希望能见见父亲的结发妻子,这几十年是如何过来的?
 
但妈妈因中风行动不便,无法前行。临近春节时,我带着夫人和儿子前往宜章。我们坐火车到湖南最南端的“白石渡”站下车,车站就在宜章县城旁边,大哥、二哥带着孩子们来接我。

兄弟三人第一次见面,抱头痛哭,两个嫂子与侄儿侄女们,都泣不成声。
 
在全家的拥簇下,我走进了父亲的故乡——法堂村。
 
顿时鞭炮齐鸣,全村人都被惊动了,血亲们纷纷前来与我相认。我恍入梦境,只觉得我好像成了爸爸的化身,代替他回家省亲。
 
人群中有一个背驼如弓的老妇,身高不足一米五,她伸出干枯如树枝一样的双手,拉住我的手反复地抚摸着,不停地喊着“好崽耶,好崽耶……”

1986年,我和妻儿与乡下妈妈的合影

那是我的乡下妈妈,她和妈妈同岁,看起来却比妈妈老了十几岁。没牙的嘴说话也含糊不清,加上她说的宜章话,我连猜带蒙只能理解一二。
 
我明白,她诉说的,只能是她一生的苦难,绝无其他。
 
乡下妈妈是童养媳,自幼就在爸爸家长大。老家那两间破旧的老房子,是爸爸当年回家探亲时,花八块光洋买下的。
 

曾家老屋

乡下妈妈指给我看,爸爸回家时,就在阁楼上独自看书,早上就在水塘边“做军操”。
 
爸爸和妈妈结婚没多久,老家的人就知道了,但都瞒着乡下妈妈一人。爸爸一直没回老家,她也渐渐知道了真相,无奈忍受,只要爸爸好。
 
爸爸留下的这两间土房子,和几丘薄田,土改时差点把乡下妈妈划成了地主。
 
后来是经过专门开会讨论,觉得不够划地主的标准,但又不能划成贫下中农,于是两相折中,划定她上中农成份。
 
难以想象,她那矮小的身躯,是如何支撑起这个家?为爷爷奶奶养老送终,并将两个哥哥养大成人。
 
劝慰妈妈时,我为爸爸说了许多开脱之辞。但见到乡下妈妈后,我知道,爸爸对不起她。



回到老家后,我才知道,当年祖母去世时,父亲已不能回家。家中连为祖母刻碑的钱都没有,我们三兄弟商议,为祖母立碑。刻字时,我将名字恢复成了“曾庆文”,那是爸爸为我起的名字,也是我在老家家谱上的身份记录。

在老家,大哥还给我看了一些信,那是爸爸临终前写给他们的。爸爸说,政府认为他改造努力,已宣布释放他了。

他告诉大哥:“你们在长沙还有一个弟弟,我回家时要先到长沙,将弟弟带上,回宜章与你们团聚。”
 
可就在爸爸发出此信数天后,大哥就收到爸爸病故的通知,大哥他们连信也没敢给劳改所回。劳改所也正因为没见回信,不知家属是否收到通知,才将遗物寄到长沙。
 
爸爸未能如他所许诺的,到长沙带上我回宜章老家。
 
我时常在想,如果爸爸没死,妈妈会同意让他带我走吗?恐怕妈妈也是不会同意吧。
 
大哥长我十四岁,他曾在六七岁时见过爸爸。二哥却从未见过爸爸。他是爸爸回家探亲时怀上的,出生后爸爸却再没回来过。
 
二哥有一次喝醉了对我哭诉:“老三啊,你好歹还算见过爸爸。我命好苦喔!一辈子没见过老子的面嘞……

我们三兄弟在老屋前合影
 
好在妈妈藏在字典里的结婚照,让哥哥们记住了爸爸的模样。如今,用这张结婚照翻印放大的头像,就供奉在老家的堂屋里。
 
爸爸也算是魂归故里了!寻找到爸爸的故乡,也找到了至亲,我终于找到了根。只要能抽开身,每年我们一家都要回家过年,那是我们的根。



每次回家,妈妈都要嘱咐我,让我给乡下妈妈带东西和钱。乡下妈妈有张电热毯,一直用到去世,那是妈妈送给她的。

刚出一百元钞票时,我给了乡下妈妈两张,让她想吃什么就让孩子们去买,她看了看就将钱塞到腰间。

我突然想到,百元钞和十元钞的颜色很相近,就嘱咐她:“妈妈,你要看清楚,这是一百元的,不要当做十元,被别人骗了。”

她赶忙又掏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看,说:“哎呀,是一百元呢!你爸爸教我认过,两个圈圈是一百。好崽呀,你给我这么多钱。”

我与妻儿在祖父坟前,墓碑是当年父亲所立
 
1991年夏,妈妈突发心肌梗塞去世。几年后,二哥打电话告诉我,乡下妈妈病倒了,神智不清,不吃饭,只肯喝谷酒。

我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在谷酒中掺米汤,喂给她喝,这样等于进食,或许能渐渐恢复体力,重新好起来。
 
乡下妈妈虽没能痊愈,但坚持了一个多月才去世。临终前乡下妈妈说:“你爸爸良心不好,所以只活了五十几岁,你看我做了好事,现在活到九十啦!”
 
她不能原谅爸爸,对他始终耿耿于怀,可她的怨气仅对爸爸一人,从没说过妈妈不是,对我更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她有次笑着对我说,族人说她命真好,白捡了个儿子。
 
尽管我一直坚信,爸爸是个英雄,但他在我心中一直模糊不清,甚至是残缺的。直到我回到家乡,才似乎穿越了时空和阴阳的阻隔,看到了爸爸真实、复杂的内心。
 
想想两个妈妈,我能体会到爸爸当年心里的矛盾和躁动。妈妈说过,那时爸爸的同僚都羡慕他有个好太太,拿得出手。
 
本来嘛,那时候不是级别很高的将官,能有几个娶了上过大学的老婆?可爸爸在得意之余,夜里会不会辗转难眠?会不会想起那个为他养育儿子、向父母尽孝的糟糠之妻?
 
多年来,我一直在查找与父亲相关的一切。我曾孤身一人到南京城外紫金山寻访过,只见盘山公路边石砌的护坡上,拳头大的弹孔密密麻麻。
 
2014年,12月13日被确定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回望历史,82年前的南京,有太多值得我们仰望和纪念的往事。南京大屠杀的死难者,许多都曾是南京保卫战的参战者。
 

2014年春节全家福

爸爸在大屠杀前夕,逃出南京,幸免于难。最终却死于重庆,至今尸骨无存。每年清明,我们不知该怎样祭拜父亲。

我们曾去重庆查找过父亲的埋葬地,但一直没法找到。今年春节,我要为父亲主持一个祭奠仪式,让他的魂魄重归故里。

两位妈妈或许对爸爸颇有微词,但在儿孙们心中,他永远是个好人,是个抗日英雄。

 

全文完


后续:

花枝的老网友们大都听我说过我爸妈的故事,这次是“龙哥的战场”公众号约稿,就转发给兄弟姐妹们再看一遍。过了春节就是我父亲111岁冥诞了,我以这样的方式祭奠尸骨无存的父亲!我正在通过志愿者查找他当年的照片,据说一定有!十三号志愿者通知我,父亲的相片找到。志愿者刚帮我找到的!是他二十出头时的照片!他知道我在找他!他的在天之灵显灵了!

 

 

                                2019月1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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